四周彻底静下来,官差大约是没想到她会还嘴,一时面红耳赤,“……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是你得寸进尺!拿旁人的清白作乐,最后归咎于一句玩笑,究竟是你太随便,还是自认有三头六臂,可以一天砍一个的??”
没人再敢说话。
毕竟是跟了个好主子,主子平日里横行惯了,浣湄耳濡目染,纵然不及他那张嘴的本事,也学了几分不肯吃亏的脾气。
如今主子生死未卜,她正满心焦灼,这人不想着查案,反倒拿她取乐,真当国师府无人了不成?
实在该打!
官差讪讪的笑了笑:“……浣湄姑娘,你别生气。”
浣湄拂袖便走,身后没人再拦。
此后数日,京城上下翻了个底朝天,仍旧没有国师的消息。
梁钰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派出去的人几乎日日进宫请罪,连带着底下办差的人也不敢懈怠。城门盘查了数遍,凡有些可疑的人家都被挨个搜过,偏偏那红衣鬼郎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连同李春生一起,没留下半点踪迹。
这怎么可能呢?
浣湄每日往大理寺跑,起初还有人拦她,后来见她来得勤,问得又细,索性由她去了。
只是问来问去,都只是一句:“没有消息。”
谢秋山醒来时,已是第五日清晨。
她睁开眼,脑子昏昏的,还没完全从梦里醒来。身上软得厉害,仿佛被谁殴打了一样,她皱了一下眉,晃了晃胳膊。
没劲儿。
清漪正伏在床边打盹,察觉动静,猛地抬起头,“……大人?”
谢秋山咳嗽了一声:“我……在呢。”
清漪几乎是扑到了床前,她哽咽道,“大人,你可算醒了!”
谢秋山扯着唇勉强笑了一声,伸手抿了抿她眼角的泪,这才道:“水,拿些水……”
嗓子也痛的厉害。
“有,有!”
清漪忙不迭地倒了水,扶着她慢慢喝下。
才喝了几口,谢秋山便偏过头,气息微促,显然连这点力气都快耗尽了。
小丫头把杯子放下,替她掖好被角,扶着她要她继续躺着,小声道:“大人吓死奴婢了……大人昏了好多天,大夫说中的毒厉害得很,奴婢还以为……”
说一半又觉得不吉利,只好住了嘴。
谢秋山轻声问:“毒?”
“是。安大人那旧宅里,实在可恨极了!不知何故填了些毒气,那毒也是十分不长眼的,只毒了大人。奴婢找了不少人给大人看,都没什么法子,最后还是长公主找来的大夫派上了用场,这才知晓,大人是中了毒……”
谢秋山垂眸,脑子里乱乱的,她问:“李春生呢?”
“……”清漪抿了抿嘴,“还没找到。”
谢秋山垂下眼,没说话。
清漪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难过,忍不住劝道:“大人,你才刚醒呀,眼下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国师大人那边,陛下已经派了许多人去找,总会有消息的。”
谢秋山摇头,“是我身子不争气,我当时,分明已经看见了出口……”
若是再往前走一点,再撑那么一时片刻,是否就能找到些新的线索?
“……”
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梁秋鱼带着大夫来了。她见她醒着,松了口气,随即快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她的脸,指头在她眼前一晃,问:
“这是几?”她伸出一根手指头。
谢秋山颇为无语:“三。”
梁秋鱼笑起来:“好了么,果然是好了。谢大人,我等你等得苦,你终于是醒啦!”
嘻嘻哈哈中,大夫已经坐到了床边,谢秋山伸出手腕,大夫凝神细诊,皱起眉。
梁秋鱼道:“如何?”
大夫没有立即回答,反倒抬起头,问谢秋山:“谢大人,老夫有一事不明,还请大人如实相告。”
谢秋山抬头看他。
大夫道:“大人此前,可曾服食过什么特殊的药物?”
谢秋山道:“特殊是指?”
“譬如……能救命的药。寻常药铺里买不到,药性也与寻常药物不同。”
“……”
梁秋鱼翻了个白眼,“老头儿,你这不是废话么?都说了特殊了,寻常药铺里自然买不到啊,你要说什么?”
谢秋山道:“没有。”
“……当真没有?”
“我若服过,自然记得。”
“……”
大夫这才收回手,面上仍带着几分疑惑,“那就奇了,奇了。”
梁秋鱼不耐烦道:“哎,我说你,有话直说行不行?绕来绕去要做什么?”
“长公主有所不知。”
大夫捋了捋极其稀少的胡须,缓缓道:“谢大人所中之毒,极为霸道。依老夫所见,此毒入体,寻常人绝无生还之理。即便侥幸活下来,也不该这么快醒转。”
说着又看了谢秋山一眼。
“大人如今,虽虚弱,脉象却已渐渐平稳。老夫先前还以为是自己诊错了,方才再三确认,才发现大人脉中另有一股药力,竟将那毒性压住了几分。若非如此,大人只怕早已……”
话未说尽,在场的人却都明白。
大夫道,“这药绝非寻常之物,若老夫没有猜错,应当是早年进贡皇家的秘药。此药极为难得,寻常人莫说服用,便是听也未必听过,老夫也是侥幸,从家父遗留下的残卷里,知晓了这么一味奇药。”
“…………”
“进贡皇家的?”梁秋鱼眯起眼。
“是。”大夫很笃定。
梁秋鱼道:“谢秋山,你先前忙萧行衍那案子时,劳累过度,卧床不起,李春生来看望你,曾喂过你一丸药,你还有印象么?”
“……有一些。”
梁秋鱼懒懒道:“那药我没见过,很是稀奇。当时我问他是什么,他也不肯细说,只说是救命的东西。”
她转向大夫。
“你说的秘药,兴许便是那时候,国师喂给谢大人的罢?”
大夫摇头:“老夫不曾见过,不敢妄下定论。”
清漪道:“不是皇家秘药么?国师大人怎么可能会有?”
“这有什么好稀奇的。”
梁秋鱼打了个哈欠,“国师这人,日日侍奉御前,忙前忙后讨好梁钰,梁钰最爱人拍他马屁,哪日心情好,被哄得高兴了,赏他一丸秘药,也不是没有可能。”
“……”
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养了几日,谢秋山能下床了。
清漪打心眼里高兴,原以为她总该消停两天,谁知一转眼的工夫,人便不见了。她在府里找了一圈,急得直跺脚,最后还是门房说,谢大人一早便去了大理寺。
“?”
小丫头险些气笑了,“大人又敷衍我!早上才答应我这几日歇着,我一个没看住,大人便跑得没了个影子!”
说着也追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里,积压的案卷堆了满桌,谢秋山坐在案前,将那日暗室中救出的女人的供词一一看过。
她们不能说话,衙役便替她们寻了识字的女先生,又请人拿来纸笔,让她们将知道的事情写下来。
原本没报太大希望。
那些女人被关在暗室里,受尽折磨,神志大多不清,能说出多少有用的线索实在难讲,便是说了,也未必是准确的,加之……
谢秋山皱起眉。
一旁的右少卿见她神色不虞,便道:“如何?”
谢秋山把纸搁在桌上,不答,又去看最初的那份供词,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才递给右少卿,道:“你自己看。”
右少卿接过来,读了两句,脸色变了。
供词上写得清楚,原来,这些女人并非偶然被困在旧宅,更不是红衣鬼郎掳来的。
她们当中,有人原是城中百姓家的女儿,有人曾在大户人家做工,还有人不过是出门买菜,便再也没能回家。
她们皆是良家女子,却被人诱骗,掳走,关进暗室,成了安大人豢养的玩物。
玩物自然是不必顾忌什么的,于是,为了防止这些女人呼救,也为了让她们无法向外人泄露秘密,他便命人割去了她们的舌头。
右少卿看得手有些颤,“……畜生。”
“还有。”
谢秋山推过去另外一份供词,“暗室里的药物,也与安大人有关。”
供词中,女人们提到,密室里常年点着一种熏香。
她们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每逢闻过之后,便会浑身乏力,头晕目眩,连站起来都困难。日子久了,身体更是越来越差。
而那些看守她们的人,却似乎并不受影响。
谢秋山道:“那日,王四等人与我一同入内,只我昏了多日,其他人稍作休整便缓了过来。这药物似乎只针对女子,你看她们写下的,那些曾经负责看守她们的男子,没有一丁点异常反应。”
右少卿蹙眉,道:“有些道理。只是,为何你只进去一时片刻,就险些丢了性命,而那些女子长年吸食药气,却也只是身体孱弱?包括王四等人,虽无大碍,却也歇息了一阵……供词里写,那些看守的男子,个个精神无碍,形如常人,这如何解释?”
谢秋山垂眸。
“我倾向于,那些看守或许服过什么药,所以能够抵御此物的药性。否则,他们日日出入密室,怎会毫无异状?想来那些女子也是。我和王四等乍入密室,毫无防范,所以中了招。”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