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窃玉偷香

右少卿认可了这个说法。

他又细看了几遍供词,脸色愈发铁青,只是作为文人,哪怕再怒,也骂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半晌,嘴里才憋出一句:

“真不是人。”

这人真是死有余辜了。

他收好这些写满陈年旧怨的纸,对谢秋山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得亲自去一趟。那些姑娘受了这么多年的罪,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总不能连个安身的地方都没有。还有她们的家人,也得设法查一查,谢大人,我先走了。”

谢秋山道:“有劳。”

右少卿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仍白着,忍不住叮嘱道:“你才刚醒,别在这里耗着。剩下的事,我先去办,你毕竟是姑娘家,多注意些。”

说罢,他拿着供词匆匆出了门。

屋里少了一个人,顿时宽敞许多,清漪在旁听了许久,早已气得不轻,此时才找到机会开口:

“这安大人当真不是人!平日里装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竟做出这种事来。那些姑娘又没招他惹他,凭什么受这样的罪?”

越说越气。

“依着奴婢看,死了倒是便宜他了,哪怕这人活着,也该捉了下大狱的,如此看来,红衣鬼郎倒是替天行道,收了个恶人呢!”

谢秋山没说话。

她闭着眼,将那夜发生的事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三更之后,她与众人守在安宅,等候红衣鬼郎现身。李春生来凑热闹,和他们挤在一起。子时三刻,风起灯灭,门外空无一人,屋中凭空多了血书。安大人随即倒地身亡,众人乱作一团。

李春生在此后被挟持,借铜钱留下痕迹。

随后她发现王三的尸体。

王四赶来,他们意识到不对劲,回头后,假扮王三的红衣鬼郎和李春生不见了。王五也死了。

此刻,红衣鬼郎还没来得及逃走,他大约带着李春生藏于暗处,他们离开内室后,红衣鬼郎便溜进内室,悄无声息拉开柜子,进入暗室,逃之夭夭。

至此,行踪明了,却还有几处疑点。

第一,红衣鬼郎是如何知道暗室的?

安宅藏有暗室,并非什么人尽皆知的秘密。那道暗门被柜子遮挡,若非她亲手挪开柜子,寻常人即便在屋中待上半日,也未必能察觉异样。

红衣鬼郎既然能从暗室脱身,必然知道暗门所在。可他究竟是早已摸清安宅的布局,还是在当夜偶然发现了什么?

倘若是前者,他为何偏偏选在这一夜动手?倘若是后者,他又是如何在短短片刻之间找到出口的?

谢秋山将这一点暂且记下,继续往前推。

第二,王三是什么时候死的?

她见到王三尸体时,尸身已经僵冷。可尸体的状态只能说明他死去有一段时日,无法精确推断死亡的时辰。

那晚众人始终在宅中活动,彼此之间虽谈不上寸步不离,却也没有谁长时间离开众人的视线。假扮王三的人究竟何时动手,又是如何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第三,安大人又是为什么死的?

那夜他倒地时毫无征兆,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后来检查尸身,只见其唇色青紫,指尖僵冷,身上却没有明显外伤。

地板上倒是留着一把匕首。

可那匕首从何而来,又是何人放在那里?倘若安大人是被人当场刺杀,身上理应留下伤口;倘若那把匕首只是障眼法,又是为了掩盖什么?

“……”

谢秋山揉了揉眉心,正要重新翻看卷轴,忽地一阵脚步声响起,一名捕快匆匆进来,拱手道:“大人,安大人的死因查出来了!”

“说。”

“仵作验过尸,确认安大人死于中毒。”

“……”谢秋山抬眼,“中毒?”

“正是。”

捕快道,“仵作说,安大人所中的毒发作极快,初时却无明显异状。中毒之人起初与常人无异,过上一段时辰,毒性忽然发作,便会顷刻倒地,连呼救的工夫都没有。”

原来如此!

难怪安大人的尸体呈现出去世已久的模样,想来正是因为遭了红衣鬼郎的毒,才有这般反应。

谢秋山立即道:“能确定下毒时间么?”

捕快摇头:“尚不能确定。只是依照毒性推断,中毒与毒发之间应当隔了一段时间,至于安大人究竟何时服下毒物,还得查验他生前接触过的东西。”

说完他便退下去,留谢秋山一人沉思。

迟发之毒……为什么是迟发之毒?

若红衣鬼郎的目标是安大人,既然有机会下毒,为何不直接用烈性毒药,偏要用这效力慢的,平白留下许多变数?

直接弄死安大人不好么?

谢秋山想起那首血诗的前两句。

本欲取命安姓人,岂料堂中有奇珍。

红衣鬼郎见到李春生后,临时改了主意,要带走李春生,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如此一来,便可知,安大人被下毒的时刻,不可能早于李春生进门之前。

那么,被锁定的时间段,大约就在子时左右。

可是……他大费周折带走李春生做什么?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

谢秋山推开纸张,想起民间关于红衣鬼郎替天行道的传言。

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颇有些行侠仗义的作风,杀人一向有迹可循。安大人罪有应得,其余死在他手里的贪官,也大多恶行累累。可李春生呢?

他做过什么?

李春生……

谢秋山默念着这个名字,思路却有些跑偏,她想起许多无关紧要的小事。

想起他总爱摇着那串铜钱跟在她身后,想起他明明怕黑,却偏要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还想起某日,他凑过来,笑嘻嘻地问她,谢大人,你说我们两个是不是天生一对?

她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骂他有病。

谢秋山垂下眼,忽然有些记不清了。

倘若……这人真的死了呢?

她有那样多的话没有说,他若真死了,谁去听,谁又还会在意呢。

谢秋山心口一钝,竟有些坐不住了,她猛地起身,抓过外袍便往外走,听见清漪道:“大人!你又去哪?”

“安宅,”谢秋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眸子一片清冽,“我去瞧瞧,有没有新的线索。”

带着人赶到地方,她直奔内室。

柜子挪开,暗门显露,她提灯往里照了照,正要下去,通道深处却传来一阵碎碎的脚步声。

有人出来了。

几名捕快正合力拖着一个人,那人衣袍皱乱,发丝散落,脑袋无力地垂在一旁,眼睛闭着,不知是死是活。

那一抹红撞进眼底,谢秋山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没敢认,只是愣愣的看着他,直到那串熟悉的铜钱声随着几人的脚步摩擦不断响起,她才回神,猛地冲过去,道:“李春生!”

几名捕快被她吓了一跳,险些松了手,谢秋山顾不得旁人,伸手扶住李春生的肩,又道:“你醒醒。”

没有回应。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此刻竟没有半点生气。他死了吗?他是死了吗?

谢秋山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去碰他的鼻息。

那一瞬间的害怕根本藏不住,身旁几名捕快看出她的不安,纷纷安慰道:“大人放心,国师大人还活着呢。”

活着?

谢秋山骤然松了口气,膝头却有些发软,强自站稳后,她抬眼,看向那几名捕快,“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人道:“回大人,我们奉命搜查暗室,方才在最里头的隔间发现了国师。他昏迷着,我们正准备将人抬出去。”

“……我知道了,先出去。”

几人合力将国师重新扶起来,有人托住他的肩背,有人架住他的腿。谢秋山站在一旁,直到他们将人安置妥当,才伸手接过李春生垂落的一只手。

那只手很漂亮,冷白修长,指节分明。这人最爱俏,平时没少往自己手上涂好东西,乍一看,居然比她的手还要细腻些。

若是他此刻醒着,知道自己被几个人胡乱抬着,只怕又要气得哇哇叫了。

谢秋山低头看了片刻,伸手替他拢好衣袖,唇角莫名勾了一下,她收敛好情绪,跟在众人身侧,一路回了国师府。

浣湄早已得了消息,迎出来时,瞧见李春生昏迷不醒,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她快步上前,眼眶一下便红了,嘴唇动了几次,竟没能说出话来。

待众人将李春生安置在床上,她才猛地转过身,朝谢秋山跪了下去,“多谢大人……多谢你……”

谢秋山吃了一惊,没料到她会如此,忙俯身想将人拉起来,却拽不动。

浣湄一个劲儿地道谢,语无伦次,她急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磕了两个响头,谢秋山看得头痛,又拽不起她,于是道:“好了,你这是做什么?他如今昏着,先去请大夫。”

这才把浣湄劝了起来。

小丫头点着头,胡乱抹了把眼泪,连声应下,转身跑了出去。

这里只剩下她和他。

谢秋山在床边坐下,垂着眼。

床上,国师闭着眼,眉间再没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气。因为闭着眼,那双勾人的桃花招子不能顾盼生辉,连带着,将他那些恼人的伶牙俐齿一并收了去,只剩下一副无可挑剔的皮囊。

他真的很会长。

谢秋山看了片刻,伸手替他理了理鬓发,指尖擦过他的脸颊,她轻轻摸了一下他的眉骨。

她从前不大愿意承认自己在意他。李春生那样的人,三分真心里掺着七分戏谑,今日说的话,明日未必作数。她总觉得,与其费心猜他的心思,不如将他那些话一概当作胡言乱语。

可人真出了事,哪里还容得她慢慢分辨。

谢秋山俯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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