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段阑珊在第二天清晨抵达了云梦泽。

这片水泽比他想象中要大。站在泽畔的高坡上望过去,水面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芦苇从近处一直长到天尽头去,风一吹就像起伏的青色海浪。泽心处隐约有一片黛色矮山,山脚下藏着一角灰瓦白墙,应该就是春山医庐所在。

他在坡上站了片刻,晨风鼓满他青衫的袖子,吹得那只空鸟笼的铜扣又叮当响起来——他不知为什么没把笼子扔了,一路夹着来了云梦泽。

"你在这儿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段阑珊转头,就看见一个提着竹篮的婆婆站在坡下的小路上,正仰头打量他。婆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虽然上了年纪,腰板却很直。

"我……"段阑珊想了想,"找大夫。"

"找椿大夫?"婆婆眯起眼把他从头看到脚,"看你这身板不像有病。年纪轻轻的,哪儿不舒服?"

段阑珊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除了脚踝的淤青还没消,他浑身上下好得很。可任务在身,他总得找个由头靠近那座医庐。

"我失眠。"他说。

这话倒也不算撒谎。昨夜他在客栈里对着那块手帕翻来覆去,确实没怎么睡着。

婆婆"哦"了一声,表情缓和了些:"年轻人想得太多,睡不好是常事。你顺着这条小路往泽边走,有座木桥,过了桥顺着白石子路走到底就是医庐。椿大夫这时候应该在后院晒药,你敲门就行。"

段阑珊道了谢,顺着婆婆指的方向往下走。小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露珠还挂在花瓣尖上,他走得快,裤脚被沾湿了一片。等上了那座木桥,他才发现这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桥下是浅浅的活水,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条银白的小鱼在石缝间穿梭。

他走到桥中央时停了停。水面映出他的影子,清早的阳光把那张脸照得白净,眉宇间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尚未完全长开的柔和。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搅了一下水面,把影子打散了。

然后他大步走过桥去。

春山医庐比他想象中要小。白墙灰瓦的院落嵌在矮山脚下,院墙外种了一圈竹子,叶子密匝匝的垂下来,把大半扇门都遮住了。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旁边挂了一串风铃,铃舌是骨头磨的,细长的一截,风吹过来就发出很轻很脆的响声。

段阑珊在那串风铃前站了很久。

他认得那种骨头的质地。他七岁之前身上也挂过一枚骨哨,后来被师父拿走了,说是"不该留的东西"。这些年他早已记不清那枚哨子的模样,可此刻看着这串风铃,那种触感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光滑的、温凉的、贴着胸口时会微微发烫的质地。

"梆梆梆。"

他抬手叩门。

门内没有动静。他又叩了三下,还是没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院子不大,青砖漫地,墙根下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簸箕,里头晾着各种颜色的药材。正屋门敞着,能看见里头一张方桌、几把竹椅、满墙的药柜,就是不见人影。

段阑珊跨进门槛,踩着满地斑驳的树影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哗啦"一声水响。他循声绕到屋后,就看见——后院地势低洼,引了一脉活水进来砌成一方浅浅的水池。池子里泡着成捆的草药,水面浮着些细碎的枝叶。而池边蹲着一个人,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正把那些泡好的药草一把把捞起来往旁边竹匾里码。

是昨天集市上那个大夫。

椿渡鹤今日换了身月白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青木簪随意挽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他捞药的动作很熟练,手指浸在浅水里被泡得发白,指尖泛着淡红。段阑珊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从食指关节一直延到腕骨。

"你来了。"

椿渡鹤头也没抬地说。

段阑珊一愣:"你怎知是我?"

"你那串风铃。"椿渡鹤把最后一把药草捞起来,甩了甩水珠放进竹匾,这才直起身转头看他。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出碎金般的光点,那双眼睛弯了一下,"昨天在集市上我就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了,像霜雪。今天风铃一响,我隔着院子就闻出来了。"

段阑珊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水池边,看着这个大夫蹲在满地水渍和草叶中间,袖子湿了一大片,头发被水汽熏得微微打卷,可脸上还是昨天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笑。他忽然觉得脚踝又隐隐疼起来了。

"你的脚,"椿渡鹤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目光往下落,"昨天那一下肯定肿了吧。装什么没事。"

"我没有……"

"来,坐这儿。"椿渡鹤已经转身从廊下拖了把竹椅出来,拍了拍椅面,"我看看。"

段阑珊站在那儿不动。他是摇光府的大弟子,十三岁起就能在刀尖上走夜路不晃一下,此刻却对着这把普普通通的竹椅犯了难。师父说"别惹多余的事",可他已经惹了。昨日的帕子,今早的风铃,还有此刻这个大夫蹲在水边仰头看他的样子——

"你愣着做什么?"椿渡鹤歪了歪头,"怕我收你诊金?放心,你这点伤,一贴膏药的事,不收钱。"

段阑珊终于坐下了。竹椅咯吱响了一声,他坐着,椿渡鹤就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脚。淤青在晨光里显得有点吓人,从脚踝一路漫到小腿肚,青紫里透着黑。

椿渡鹤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段阑珊倒抽了一口气。

"忍着点,"椿渡鹤的手指很轻,沿着骨头的走势慢慢摸了一遍,"没伤着骨头,就是淤血积得多了些。昨天从集市走到客栈又走到这儿,你也没歇着吧?"

段阑珊不说话。他能感觉到椿渡鹤的指尖带着凉意,大概是方才浸过药水的缘故,贴在他发烫的脚踝上很舒服。他忍不住低头去看——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椿渡鹤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淡青色的影子。

"好了,"椿渡鹤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我去调点药膏,你等着。"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只鸟笼呢?"

段阑珊下意识摸了摸胳膊底下——空的。他今天出门急,笼子落在客栈了。

"没带。"他说。

椿渡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儿促狭的笑意:"你是专门来找我看脚的?"

段阑珊别开脸:"嗯。"

"那你昨天说不要看?"

"昨天不疼。"

"今天疼了?"

"今天……"段阑珊顿了顿,耳朵尖慢慢红起来,"今天早上爬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

椿渡鹤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风铃被风撞了一下就停了,可段阑珊觉得自己的耳根更烫了。他猛地站起来,竹椅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我走了。"

"哎——"椿渡鹤伸手拦他,指尖搭在他腕子上,"药还没上呢,走什么走。坐下。"

段阑珊挣了一下,没挣开。他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点老茧,是常年捣药留下的。这双手昨天在集市上递过帕子,今天在水里捞过药草,此刻只是轻轻搭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他却忽然迈不动腿了。

"……哦。"他重新坐回去,耳尖的红悄悄爬到了耳根后面。

椿渡鹤转身进了屋,段阑珊坐在院子里等他。日光已经升得高了,透过竹叶在青砖地上画出一片细碎的影子。他听见屋里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的,不紧不慢。水池里的水还在流,哗哗地淌过那些圆石头。墙角的竹匾里晒着不知名的草药,散发出一股苦中带甜的清气。

他忽然觉得,如果此刻师父的传信鸽落在肩头,他大概也会假装没看见。

"给。"椿渡鹤出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出一股清凉的薄荷气。他重新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块药膏,敷在段阑珊的脚踝上,力道很轻地推开。

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淤青处的那种闷胀感一下子就淡了。段阑珊垂着眼看他给自己上药,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椿渡鹤的手指顿了一下。

"椿渡鹤。"他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椿山的椿,渡口的渡,仙鹤的鹤。"

"你父母给你起的?"

椿渡鹤没接话。他专心致志地把药膏涂匀,又用掌心覆上去轻轻按了按,让药力渗得更深。段阑珊注意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我哥起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段阑珊没有再追问。他总觉得"我哥"这两个字从椿渡鹤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有点发飘,像是心里头搁着一件不太想让人知道的事。他低头看着椿渡鹤的发顶,青木簪有些歪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日光晒得发亮。

"我叫段阑珊。"他说。

椿渡鹤抬起头来看他。两人离得太近了,段阑珊能看清他眼底的颜色——是那种很淡很暖的琥珀色,和他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眼睛不一样。椿渡鹤的眼睛像秋天晒透了的麦子,亮堂堂的。

"阑珊……"椿渡鹤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忽然笑了,"灯火阑珊处的阑珊?"

"嗯。"

"好名字。"椿渡鹤低下头继续给他裹绷带,"夜里走在路上不会迷路的那种好。"

段阑珊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坐在竹椅上,阳光暖融融地罩着他,脚踝上的药膏清凉舒适,眼前的大夫正用白布条仔仔细细地把他的伤处缠起来,一圈一圈,力道均匀。

他忽然想,如果师父让他找的那本《百草心经》永远找不到就好了。那他就可以一直坐在这里,看着这个人的发顶,等着风铃被风吹响,等着水池里的水哗啦啦地淌过去。

"好了。"椿渡鹤打了个漂亮的结,拍拍手站起来,"三天别走远路,药膏每天换一次,我给你包了够用七天的。"

段阑珊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个被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结,忽然说:"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几天?"

椿渡鹤一愣。

"我……"段阑珊的耳朵又开始红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我失眠,想在安静的地方养一养。你这儿挺安静的,而且你刚才说了三天别走远路。我不走远路,就住这附近……你后院有柴房什么的也行。"

椿渡鹤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终于没忍住笑了,笑得眼角弯弯的,露出两颗很浅很浅的梨涡:"我这儿只有一间空客房,以前我哥住的。你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段阑珊抢着说。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了,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脸板起来,"……我的意思是,有地方住就行。"

椿渡鹤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看他。日光从廊檐下斜切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通透。

"段阑珊,"他叫他,"你说你失眠,可是我方才看你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闭了好一会儿眼睛呢。"

段阑珊猛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口水。他松了一口气,抬起头对上椿渡鹤促狭的目光,终于憋不住了,嘴角往上翘了翘。

"我没睡着。"

"嗯,"椿渡鹤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说没有就没有吧。进来,我给你铺床。"

段阑珊站起来跟上去,脚踝的疼已经不怎么明显了。他走在椿渡鹤身后,看着那人月白的衫子在门框里一闪就不见了,后廊的风吹过来,带着药草的清香和很淡很淡的,像某种花一样的暖意。

他摸着怀里的手帕,忽然想起昨夜月光照在空鸟笼上的样子。

一格一格的,像谁织了一半的网。

而现在,他好像踏进那张网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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