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房比段阑珊想象中要干净。
一张窄木床靠墙摆着,被褥叠得齐整,被面是素青色的棉布,洗得微微发白却透着一股皂角清气。窗台上一只粗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已经褪成了浅金色,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时,芦苇穗子便轻轻颤动,像在跟人打招呼。
椿渡鹤把床铺好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新枕头来,拍了拍松软,递给他:"我哥以前个子高,这床对你来说可能长了点,你将就。"
段阑珊站在门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床上——枕头只有一个,被褥只一套,窗台上的芦苇瓶旁边没有第二只杯子,墙上也没有挂过第二件衣裳的痕迹。这间客房干净得过了头,干净到像是有人刻意把关于"住客"的一切痕迹都抹去了,只留一张空床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睡过。
"你哥不住这儿了?"他问。
椿渡鹤正弯腰把墙角一只旧木箱往里面推了推,闻言手上动作停了一拍。"嗯,不住好多年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照旧温和,"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煎碗安神汤。午饭时候叫你。"
他走之后,段阑珊在床沿坐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被褥是新晒过的,蓬松里带着阳光的味道。他把鞋脱了,把脚踝上的绷带松了松透了口气,然后往床上一倒,后脑勺陷进那只软枕里。
屋顶是木梁搭的,能看见虫蛀的小洞和经年烟熏的痕迹。他盯着那些木纹看了很久,忽然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上没有味道。连皂角的清气都淡得几乎闻不见。这枕头大概是洗过之后一直收在柜子里没用过,今天才第一次拿出来给人枕。
他想起椿渡鹤说"我哥住的"的时候,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可也没有光。他把那潭水遮得太好了,如果不是段阑珊常年跟人打交道,几乎看不出那一瞬间的停顿。
门外传来捣药的声音,咚咚咚,不紧不慢。
段阑珊闭上眼睛。
安神汤喝下去之后确实见效快。段阑珊原本只是打算闭眼养养神,谁知眼皮越来越沉,窗外的日光从明亮渐渐变软,变橘,最后暗下去,他竟不知不觉睡沉了。
梦里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里。
天色是那种将暗未暗的蓝灰色,水面倒映着模糊的云影,芦苇高过人顶,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千万个人同时压低了嗓子说话。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踩着软烂的淤泥,泥水漫过脚面,凉得刺骨。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可双腿在动。芦苇丛越走越密,枝条刮过他的脸和手臂,留下细细的血痕。他抬手去拨开面前的苇秆,忽然看见前方不远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衫子,瘦削的背影,头发散着没束,被风吹得乱糟糟地糊在脸侧。那人蹲在地上,正用手在挖什么东西,十指没入黑色的淤泥里,越挖越深,几乎整条小臂都没进去了。
"椿渡鹤?"段阑珊喊他。
那人没回头。段阑珊走近了几步,才看清他在挖什么——淤泥底下埋着一串风铃,和他白天在医庐门口看见的那串一模一样,骨白色的铃舌被泥糊得面目模糊。椿渡鹤一根一根把铃舌从泥里抠出来,手指被锋利的碎骨划破了,血珠混进泥水里染出一片暗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在挖。
"你在做什么?"段阑珊蹲下去想拉他,"别挖了,手都破了。"
椿渡鹤终于抬起头。
段阑珊浑身一僵。那张脸是椿渡鹤的脸,眉眼温柔,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意。可那双眼睛——那双在白天明明暖得像秋天麦田的眼睛,此刻空洞洞的,眼眶里盛满了水,不是泪,是那种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漫上来的冷水,漆黑冰凉,一眼望不到底。
"我找不到他了。"椿渡鹤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去,"我挖了很久很久,可是找不到。阑珊,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
段阑珊说不出话。他想伸手去拉椿渡鹤站起来,可自己的手从对方腕子上穿了过去,像穿过一捧水。他低头一看,自己整个人都在变淡,从指尖开始,像墨滴进水里一样慢慢洇散开。
椿渡鹤还蹲在那儿继续挖,手指在泥里翻搅着,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同一句话:"找不到……找不到了……"
芦苇荡开始摇晃。天色从蓝灰变成浓稠的墨黑,水面沸腾起来,黑色的泥浆翻涌着朝他们漫过来。段阑珊想去拽椿渡鹤的衣领,可他只剩下半截身子了,声音也发不出来——
"啪嗒。"
什么东西砸在他眉心,凉丝丝的。
段阑珊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客栈的屋顶。不对。眼前是木梁和虫蛀的小洞。他在春山医庐的客房里。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一片浓墨似的夜色压着窗棂,窗台上那瓶枯芦苇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上,东倒西歪的。
眉心又落了一滴水。
他抬手一摸,指尖沾了湿意。他抬头的瞬间,第二滴水啪嗒落在他鼻梁上。屋顶漏雨了。白天看着那些虫蛀的小洞还不觉得,这会儿夜深露重,凝结的水珠正一颗一颗从那些木梁的缝隙里渗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滴在他枕头的位置。
段阑珊翻身坐起来,低头看着枕面上洇开的几小块深色水渍,忽然有一种奇异的荒谬感。他做了那样一个梦,梦里椿渡鹤在泥水里找一个人,而现实里屋顶漏水正好滴在他脸上把他叫醒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醒一醒,别睡太沉。
他披了外衫推门出去。
院子里洒满了月光,亮得像铺了一层霜。水池的水面泛着碎银似的光,那些泡过药的草叶白天已经捞干净了,此刻水清见底,几尾小鱼在石缝间静静悬着,尾鳍一动不动,大概也睡了。
廊下有动静。
段阑珊循声看过去,椿渡鹤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膝上摊着一本书,手边放了一盏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把他的侧脸映得明明灭灭。他还没睡,不知是在看医书还是别的什么,手指偶尔翻过一页纸,动作轻得像怕吵醒谁。
段阑珊本来想走过去打声招呼,可脚步迈出去一半又收回来了。他靠在廊柱后面,从暗处看着椿渡鹤的侧影,忽然想起方才那个梦。
梦里那个蹲在泥水里的人,和此刻这个安静坐在灯下看书的人,是同一个人。可段阑珊说不清哪一个是真的。他白天见到的椿渡鹤温温和和,会笑,会打趣人,会给陌生人上药铺床。可夜里这个椿渡鹤……他低头翻书的时候,嘴角没有笑意,眉心有一道很浅很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灯油快要烧干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把椿渡鹤的影子在身后的墙上扯得又细又长。他合上书,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院子里太安静,段阑珊根本听不见。可他就是听见了。那一声叹息软绵绵地落在月光里,像一片花瓣从枝头落进水面,没有声音,可水面会颤。
椿渡鹤站起来,端着灯盏往自己卧房走。经过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偏头朝门缝里看了一眼。段阑珊的呼吸僵住了,他屏着气躲在廊柱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椿渡鹤的背影。
那人站了几息,又走开了。
段阑珊等他进了卧房,才慢慢从廊柱后面出来。他站在方才椿渡鹤坐过的台阶前,低头看了看那盏已经被吹灭的油灯,灯芯还冒着极细的一缕青烟。
他弯腰把油灯捡起来,指尖碰了一下灯盏的边沿——还是温的。椿渡鹤方才的体温还留在上面。
段阑珊把油灯放回原处,转身回了屋。屋顶还在滴水,他把枕头挪了个位置避开水渍,重新躺下来。这一回他侧躺着,脸朝着窗台的方向。月光把那几枝枯芦苇的影子投在被面上,细细长长的,像谁的手指。
他摸着枕下那块手帕,想起白天椿渡鹤蹲在地上给他敷药膏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念他名字时候弯起来的眼睛。
"灯火阑珊处的阑珊?"那个人问。
"好名字。夜里走在路上不会迷路的那种好。"
段阑珊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又开始发烫了。他闭上眼,这回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黑很静的夜色,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像风铃一样的声响。
叮。
叮。
叮。
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一个人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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