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化名

从江边宾馆出来,天已经黑透。

许薇薇没立刻回招待所,而是先绕到街对面的书报亭边站了一会儿。霓虹映在潮湿路面上,岚州夜里比白天更像一张会吞人的网,车灯、人影、饭店门口来往的寒暄声,全都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真正的东西却都在灯背后。

陈嘉澍叫她别再住安平码头招待所太久,她本能地不想全听。可走到这一步,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拿硬气当本事。于是她先回招待所收了东西,只留下一件旧毛衣挂在房里,像人还会回来过夜。

前台小伙见她提着包,眼神闪了一下:“不住了?”

“换个离报社近点的地方。”

“哦。”他低头翻登记簿,像不在意,手却无意识摸了一下电话机边上的烟盒。

这个小动作太快,可许薇薇还是看见了。

她心里更定——招待所前台这边,果然一直有人借着电话和登记簿看人。

她把钥匙牌放下,忽然又像随口似的问:“前几天有没有一个叫江述的人住过?”

前台小伙手一顿,抬头时脸上只剩下茫然:“什么江述?”

“没什么,随便问问。”

许薇薇笑了一下,拎包转身,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们旧登记簿还留着吗?我有个亲戚说去年住过这儿,忘了房费报销单号。”

小伙这次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旧簿子都收仓库了,找不了。”

越说找不了,越说明簿子还在。

许薇薇没再逼,当晚只在城北一家更偏的小旅馆住下。旅馆房间更差,门锁也松,墙上贴着褪色挂历,可至少登记的人不认识她。她用公共电话给丁念芷留了句口信:想看招待所旧簿子。

第二天下午,丁念芷果然来了,进门就丢给她一包炒栗子:“你是想查谁,还是想试谁?”

“两个都想。”许薇薇把栗子放到窗台上,“前台听见‘江述’两个字反应太大。”

丁念芷靠在门边,慢悠悠剥开一颗栗子:“反应大不一定就是住过,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谁问这个名字都得装傻。”

“那怎么查?”

“正门查不到,就看后门。”丁念芷说,“这种旧招待所,登记簿正本在前台,副页往往隔几个月就送派出所备案。你要看旧名字,不如先看他们送出去的那份。”

这条路比许薇薇想的稳,也更岚州。

两人下午去了城南派出所旁的治安联防室。丁念芷没说查案,只说自己在替一家会务公司核对年会住宿名单,怀疑报销有重。她人长得利落,话又快,三两句把值班民警说得嫌烦又不好撵,只能把一摞旧备案本从柜子里搬出来,让她们自己翻,但只准在屋里看。

备案本比招待所前台那本更简陋,登记也乱。许薇薇一页页翻,翻到手指都起了纸刺,终于在十二月上旬的一页上看见两个熟字——江述。

名字后头写着:男,外地,住二零六。来岚事由:看货。

联系方式一栏留了个座机号,末尾四位是2173。

许薇薇盯着那四个数字,心口突然狠狠一跳。

这个尾号她见过。

不是在岚州,而是在临川县厂办电话登记表上,杜明川办公室内线的后四位,也是2173。

不是完全一样的电话,却足够说明这不是随便写下的号码。

丁念芷也看见了她神色变化,低声问:“对上了?”

“杜明川办公室电话尾号。”许薇薇声音压得极低,“他不一定蠢到直接留厂里电话,但会留自己记得最顺手的一组号。”

值班民警在屋那头打哈欠,没往这边看。丁念芷反应极快,立刻借着翻页动作把那一栏记了下来,嘴上仍像抱怨报销表麻烦:“这家会务公司也真能折腾,连住客名都写化名。”

“化名多了。”民警随口说,“这年头跑货的、谈生意的,谁不想省事。”

可许薇薇知道,这不是图省事。

江述这个名字,早在先前春和门卫簿上就出现过。现在它又出现在岚州招待所备案本里,联系尾号还隐约扣着杜明川。

这说明江述不是单次路过的外地客。

这是有人反复用过的壳名字。

从联防室出来,丁念芷没立刻说话,走过两个路口才突然问:“你觉得江述是谁?”

“不是一个人。”许薇薇说,“更像一个随时能拿来顶住登记簿的名字。”

“我也这么想。”丁念芷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可一个化名能反复用,要么说明背后有人统一安排,要么说明用它的人根本不怕被零散地看见。”

后者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早就习惯了在不同城市、不同簿子上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痕,再靠关系和收口把痕擦平。

两人正往公交站走,街口一辆送货三轮忽然刹在边上,车后厢里掉出一捆旧文件夹。骑车的小青年骂骂咧咧去捡,夹子散了一地。许薇薇下意识看了一眼,忽然在其中一只蓝色文件夹上看见熟悉的印章格式——岚州西城仓储联办。

丁念芷也看见了,眼睛微微一眯。她没上前帮忙,只等那小青年把文件夹匆匆捡完骑走,才低声道:“看见没有?这城里很多东西都在明面上跑,只要你认识格式。”

“你认识?”

“以前给客户跑过单子,见过。”丁念芷说,“岚州这几年最赚钱的,不是正儿八经开厂,是给开厂的和收厂的做壳、做票、做场面。”

她说这话时,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明明白白的厌烦。

许薇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丁念芷不是突然发善心,她也有自己跟这座城较劲的旧火。

晚上两人找了家小馆子坐下,店里放着旧流行歌,老板娘用搪瓷壶给她们续热水。许薇薇把江述备案页、启康壳公司、西城旧仓和老裴那半页分拆单一并摊开,慢慢理顺顺序。

“如果江述是壳名字,杜明川和他至少共用过一套记号。”她说,“那杜明川就不只是厂里被旧账绑住的人,他是跟外头那套流转直接勾上的。”

“还有个可能。”丁念芷把筷子在碗沿上点了点,“杜明川未必是最上面的,但他负责给最上面的人递门。像许伯成这种县里的人,要接上岚州的壳公司和拆零仓,总得有个既懂厂里流程、又认外头门路的人。”

这正合情理。

杜明川不是最会拍桌子的,却是最怕被翻纸的人。因为他的位置,恰好卡在厂里流程和外头流转之间。

“那我现在回县里,先盯他。”许薇薇说。

“你还得盯一个地方。”丁念芷抬眼,“茶楼。”

“茶楼?”

“西江茶楼。”丁念芷把热水喝完,神色淡淡的,“梁老师那张照片上,旧稿前夜那桌信封,就是在那儿推过去的。现在很多事情,还是爱在那里谈。明面上吃饭,背地里换名单、换口径、换价。”

许薇薇心里一动。

梁老师给的照片,批注写着稿前夜西江茶楼。若旧链条到现在还在用同样的地方谈事,她下一步要碰的,恐怕就是那张桌子的余温。

她正想着,馆子外的公共电话忽然响了。老板娘探头叫:“丁小姐,找你的。”

丁念芷像并不意外,起身出去接。隔着玻璃门,许薇薇看见她听了几句,脸上那点漫不经心一点点淡下去。再回来时,丁念芷只说:“今晚别出门。”

“谁来的电话?”

“约我明晚去西江茶楼。”

“谁约?”

“贺远山的人。”

这个名字终于第一次被明确扔到桌上。

丁念芷看着许薇薇,声音压得极低:“他们大概已经知道,你这两天在翻什么了。”

许薇薇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那张写着“江述”的备案页折好,慢慢收进包里。化名已经不只是登记簿上的两个字。

它开始露出背后那只真正牵线的手。

回到旅馆后,许薇薇把联防室里记下来的那一页又誊抄了一遍。男,外地,住二零六,看货,尾号2173。短短几笔,放在旁人眼里什么都不是,可一旦和春和门卫簿上的“江述”、杜明川办公室的尾号、岚州西城那些壳公司放在一起,就像同一只手在不同纸上留下了差不多的弧度。

她把这几个点在地图上连线,才发现安平码头招待所、西城建新路、江边宾馆和西江茶楼之间,坐公交都不过二十来分钟。对岚州本地人来说,这只是省城里几处再普通不过的地名;可对一条要把纸、人、货和饭桌都串起来的旧链条来说,这已经足够近,近到一晚能跑完两三处,近到一个化名就能在不同簿子上留下影子。

她正写着,走廊里忽然有人敲错门,边敲边喊“江哥”。声音很快过去了,许薇薇却握笔停了好几秒。她知道自己有点草木皆兵,可草木皆兵在这会儿未必是坏事。因为化名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你记不住它,而是它会在某一瞬间显得到处都是,真名字反而完全退到后面。

她把纸折好压进枕头底下,心里越来越确定:江述至少不只是一张脸,更像一套办法。谁需要用它,谁就能临时借来顶住门卫、招待所、联防室、仓储单上的那一行字。真要顺着这个壳名字往下撕,她下一步该去的,就不是登记簿,而是那些总爱谈“窗口”和“口径”的桌面。

临睡前她又把“江述”两个字在本子上写了一遍,越写越觉得这名字像一层薄纸,真脸全压在后头。可薄纸再薄,只要反复叠在同一个位置,也能把底下的痕压出来。

她熄灯前又想起联防室那位民警随口说的“这年头跑货的、谈生意的,谁不想省事”。可真正的省事,从来都只对桌上的人有用。对桌下被借名字、被换批号、被拆零仓压过的人来说,每一个为了省事写下的化名,最后都得有人拿真日子去填。

她把这句话也记进本子里,和江述、2173、西城仓储联办写在一起。她知道自己已经离真名字更近了一点,但还没近到能直接把人从纸背后拽出来。岚州这座城会说话的人多,会装傻的人更多,而化名最擅长的,就是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只是顺手借了一下。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时,忽然又想起春和门卫簿上那个不起眼的江述。那时她只觉得是外来人的化名,如今再回头看,才知道这种名字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它厉害,而是因为它足够普通,普通到你看见了也未必会立刻往深处想。很多旧局就是靠这种普通活下来的。

旅馆外头有人收垃圾,铁皮桶拖在地上刺啦作响。许薇薇却越来越静。她知道自己这一步已经从查人转成了查“怎么做”。查清一套做法,有时比先抓住一个名字更要紧。因为名字会换,做法往往不会。

她又把治安联防室那本备案册里的行款格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想起父亲办公室里那些旧登记表也总爱把“事由”写得含糊。看货、拜访、谈合作、临转,都是这种一眼看不出错、细想又什么都能装进去的词。纸面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写得多真,而是写得多能混过去。

她把窗缝又掖紧了些,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彻底收了回去。

她又把治安联防室那页备案的页码、日期和联防室柜号记了一遍,连民警打哈欠时把本子放回哪一格都写了下来。真正要命的东西未必总在纸上,有时也在纸待过的地方。只要以后再有人来删页、抽页、改页,她至少知道该从哪一格柜子先翻起。

她又把治安联防室那页备案的页码、日期和联防室柜号记了一遍,连民警打哈欠时把本子放回哪一格都写了下来。真正要命的东西未必总在纸上,有时也在纸待过的地方。只要以后再有人来删页、抽页、改页,她至少知道该从哪一格柜子先翻起。

而那只手,已经把下一场桌面,摆到了茶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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