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茶楼风声

西江茶楼在岚州老城区江岸边,门脸不大,里头却深。

一楼摆的是散座和紫砂壶,二楼包间才是真正谈事的地方。木楼梯踩上去轻轻发响,墙上挂着字画和褪色山水,服务员说话都压着声,像稍微大一点的动静都会惊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丁念芷没有把许薇薇明着带进去,而是先把她安排在隔壁包间,帘子后有一道窄缝,能看见走廊,也能听见旁边八成的话。

“我不是带你来看热闹。”丁念芷把茶单压到她手边,“你只看三样:谁先到,谁最后拍板,谁只说一两句别人就都点头。”

“你呢?”

“我去做该做的事。”丁念芷系好围巾,神色极淡,“记住,今天你不是来查案的。你只是个在省城茶楼里第一次看明白规矩的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比叮嘱更管用。

没过多久,人就陆续来了。

先到的是个银行口的中年男人,穿羊绒大衣,进门前还站在楼梯口打了个电话;接着是两个带公文包的年轻人,像是跑腿的;再后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和岚州西城那边常见的仓储老板模样的人一起上楼,边走边说“口径先压住,别让底下人乱放风”。

许薇薇隔着帘缝看,心一点点沉。

这不是一桌简单的饭。

这是一桌把资金、仓储、票面和话术全串到一起的人情生意。

快到七点时,陈嘉澍也来了。他没往丁念芷在的包间走,而是被服务员引进最里面那间。比他更晚一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大衣,个子不高,脸却沉,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人。丁念芷先前提过的名字,此刻终于和人对上了——贺远山。

许薇薇以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人,今天第一次见,却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事到他这层就不需要大声。

他坐下以后,整层楼都像跟着静了一下。

茶楼服务员开始上茶、上干果、上热毛巾,动作快得几乎不出声。许薇薇坐在隔壁,听见那边先是几句寒暄,谁谁今年辛苦,谁谁年底项目多,话都绕着走,像真只是例行应酬。可没多久,话头就慢慢落到正事上。

“临川那家厂,后仓一断,账一乱,窗口已经出来了。”先开口的是仓储老板,“再拖到过年,工人一闹,价还得往下。”

“价往下,不代表就好拿。”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接了句,是银行口那人,“家里人还在死扛,病房外那张纸也没落成。”

“病房外那点事,不算大风浪。”贺远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一桌人的话都压住了,“真要紧的是,别让旧纸重新成气候。”

旧纸。

许薇薇握着茶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嘴里的旧纸,显然不是现在县里那几页账,而是更早那层已经被压下去的东西。

“启康那边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有人回,“西城几家壳都在销,报社那条线也盯着。”

“盯着不够。”贺远山说,“要么压住人,要么把价做出来,让他们自己来谈。”

这就是地方资本和关系交易最让人发冷的地方。

不是一味硬压。

而是压和价一起上。

一边让你喘不上气,一边又摆出一条看似体面的出路,等你自己认命往里走。

包间里有人笑着说:“临川那姑娘倒比她爸硬。”

另一个声音接道:“硬没用,手里没现金,医院又烧钱,回头总得低头。”

许薇薇坐在帘后,后背都一点点发凉。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在这些人眼里不是人,只是一段会不会在合适时机弯下去的阻力。

那边茶又续了一轮,话题转得很快,从医院烧钱谈到厂里老设备,从设备折旧又谈到并购后牌照价值,仿佛春和不是一个还躺着病人、等着开药费的家族药厂,而只是桌上一笔等着被算净的账。

“牌照和地才是正经值钱的。”仓储老板说,“产线旧,工人老,账还烂,留着干什么?”

“还得看谁接。”贺远山淡淡道,“有人只想要壳,有人想要牌照,有人想顺便把旧口子一并填上。”

“陈总怎么看?”有人把话递到陈嘉澍那边。

隔壁安静了一瞬。

许薇薇隔着帘缝,看见陈嘉澍端着茶,神色平得近乎冷:“窗口是出来了,但价没到底。”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像在笑他年轻,也像在笑他贪。

可许薇薇听懂了。

他不是在附和,而是在提醒:现在就想吃春和,吃得太急。

“那陈总打算等多久?”贺远山问。

“等它真正没人撑的时候。”陈嘉澍说。

这话听着比别人更冷,可许薇薇心里反而一定。这不是演偶像剧式的护短。陈嘉澍此刻就坐在对方桌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得能在这个场合站住。

他若当场护她,反而会把她抬到更亮的地方去。

丁念芷坐在那桌偏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有人提起“旧稿早就死了”时笑了一下:“死没死,要看还有没有人记得。”

有人顺口笑她:“丁小姐这行,最擅长把旧东西说成新故事。”

“那也得旧东西本身真有味。”她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桌上笑意淡了淡。显然她不是能被人随便拿来逗乐的角色。

过了一会儿,话终于落到更实的地方。

“县里那边再开会,别让他们拿着半截旧纸吓住人。”贺远山说,“该补的口径补,能收的人情收。还有,谁再把零零年的东西翻出来,先看从哪儿出的。”

这已经近乎明示了。

零零年的旧案,果然一直有人在防。

许薇薇的心越沉,脑子却越清。她来岚州前只觉得自己是在找突破口;走到这里,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地方资本与关系交易”的压迫感——不是一个人一句威胁,而是一整张桌的人都默认你该在什么价位、什么时机低头。

包间门忽然轻轻一响,服务员进来换炭炉。就在这一瞬,隔壁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却仍被许薇薇听见了半句:“压价窗口。”

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不是市场自然形成的窗口。

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后仓事故、病房外逼签、工人风声、医院烧钱、旧纸收口,全是在给这四个字铺路。

她脑子里一瞬间把很多东西都扣死了。

春和之所以会被一层层往下压,不只是因为它本身有债、有乱、有家族内耗。更因为有人一直在算,算它什么时候最容易被低价吃掉。

茶楼那桌还在继续谈,已转到明年开春的牌照整合和哪几家厂要合并口径。许薇薇却知道自己不能再听太久。再听下去,未必能拿到更多,反而容易让人察觉。

她正要起身,隔壁忽然有人提了句:“临川那个许伯成,还算懂事。”

“懂事就让他先顶着。”贺远山说,“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先做。”

这一句让许薇薇脚步生生顿住。

许伯成在他们眼里,果然只是顶在前头的那层脏手套。

丁念芷似乎也听见了,却没回头,只继续把手里那杯茶喝完。她坐姿松,像什么都没往心里去,可许薇薇知道,她把该听的都听进去了。

从茶楼后门出来时,江边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丁念芷直到走过一整条街,才终于开口:“听清了?”

“听清了。”许薇薇声音很平,“他们不是在等春和自己垮,是在一寸寸把它往下压。”

“这就叫窗口。”丁念芷点了根烟,又很快掐灭,“生意场上说得体面,真落到人身上,就是你爸躺着、你家没钱、你厂里人心散了,他们再伸手来接。”

“你为什么带我来?”

“让你别再把目光全耗在许伯成脸上。”丁念芷看着她,“你现在要防的,不只是回县里再开一次会,而是有人已经把你们全家的日子都算进压价条件里了。”

许薇薇沉默着,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冷水腥味。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如果也站在这种桌面之外,会不会比她现在更孤立。

丁念芷把烟头扔进路边水沟,侧头看她:“还敢继续查吗?”

“敢。”

“那就准备付代价。”丁念芷说,“这行里没人白帮你,也没人白放过你。”

她说完这句,口袋里的传呼机忽然震了一下。丁念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有人去过你住的那家招待所,问你今晚回不回。”

许薇薇心口一沉。

茶楼这边话刚落,那边人就去了招待所。

动作比她想的还快。

丁念芷把传呼机塞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你今晚跟我走,别回去。明早第一班车回临川。”

“这么急?”

“再不走,你查到的东西就真要被人留在岚州了。”

江边风声呼呼地响,远处茶楼二楼的窗还亮着。许薇薇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层灯像罩在水面上的一层油,亮,却发冷。

今晚听到的这句“压价窗口”,已经足够让她回去以后再也不能只拿账页和人情去看春和这摊局。

回去的路上,路边有家卖宵夜的馆子刚把铝锅支起来,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牛杂。几个司机蹲在小马扎上喝啤酒,嘴里说的也是哪家厂快不行了、哪块地明年准涨。许薇薇忽然意识到,春和这摊局在这些人嘴里,早就不是秘密,而是一件被很多层人盯着等落价的货。上面的人在茶楼里谈牌照、谈窗口,下面的人在路边摊谈地价、谈谁家快撑不住,整座城像早已默认:有些厂子不是拿来救的,是拿来等的。

她站在风里,连牙关都绷紧了。以前在临川县,她看见的是病房、会桌、家门口那几张熟脸;到了岚州,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一家地方药厂被压价时,原来会有这么多人跟着分层下注。谁都不必亲手推你一把,只要所有人都在旁边等你掉下去,这股力就已经够把人压弯。

她忽然更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些年总想一个人把事按在厂里。因为一旦走到省城桌面,很多本来还能被当成一家人的伤,就会立刻变成别人嘴里的时机和价格。

她甚至能想见回县里以后再开会时,那些人脸上会是什么神色——有人装体面,有人装为春和好,有人装只是代为周转。可剥到最后,和茶楼这桌也没什么两样,不过都是在看什么时候该让她们家撑不下去。

她甚至想起县里会议室那张发绿的台呢桌布。县里的桌面看着土,省城茶楼的桌面看着雅,可桌下推来推去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高低之分。高低只在谁更会把脏话说成规矩,把狠心说成市场。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丁念芷要让她只看“谁先到、谁拍板、谁一句话别人就点头”。因为很多时候,真正压人的不是最会喊价的,而是那个不必多说、别人就知道该往哪边坐的人。今晚她终于看见了那种人坐在什么位置、怎么开口。

她再往前走时,脚下水洼都像踩得更冷了一层。

她忽然连江风里那股潮冷都分出了价码味,也更记住了贺远山坐下时整层楼静下来的那一下。

她们没再沿江边多走,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旧巷,从后门回住处。巷口一间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正和人闲聊,说起临川那边“那家药厂快不行了”时,语气像在说一批年货什么时候甩卖最划算。许薇薇听见这句,脚步只顿了半秒就继续往前。

她没有回头接那句话,却在心里把今晚看见的人和位置又排了一遍:谁负责放风,谁负责递价,谁负责把旧纸收干净,谁又只需要坐在那里点一下头。回临川以后,她不能再只盯着会桌上一支笔落没落下去,还得先想办法让春和别被人按成一件等着甩卖的货。

因为有人,正把她一家人的困境,当成最合适的买点;而她回去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春和别再被人按着价讲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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