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借势局

1月5日下午,临川县招待所三楼小会客间的暖气一阵热一阵冷。

窗外能看见供销社那条街,三轮车、摩托、抱着年货的人在底下来来去去。屋里一张旧皮沙发,一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褪色风景画,远不如岚州江边宾馆体面,却更适合把价码说清。

这地方是许薇薇挑的。

离医院近,离厂也近,谁都不占谁的地盘。

陈嘉澍来时没带人,只拿了个薄文件夹。许薇薇比他先到,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春和”主体沿革查询单,一张她自己抄过的去向页关键栏。

不是全部原件。

也不是空手来求人。

“你要谈什么?”陈嘉澍坐下后先问。

“谈合作。”许薇薇把那两张纸往前推了推,“也谈底线。”

陈嘉澍低头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旧样暂转岚州,联系人林素秋”和“原注册主体:临川县春和制药厂”那几行字上,神色并没有明显波动。

“你动作比我想的快。”

“再不快,牌子都要被人先拆出去算。”许薇薇看着他,“你前几天说,势这种东西,不借也会被别人借。我现在来借你的势,但不是白借。”

陈嘉澍抬眼:“你能给什么?”

许薇薇没有立刻答,先把那两张纸都按在掌下。她来之前已经想得很明白:今天如果她还像前面三十多章那样只拿半截账、半句旧话来试人,陈嘉澍最多继续给判断,不会真把手伸进来。她得让这场谈话从一开始就不是‘帮不帮’,而是‘值不值得一起做’。

“第一,我让你看一部分原始去向证据,不给复印件外流,只在我面前看。”

“第二?”

“第二,我让你进厂做有限尽调,但只看产线、债务和牌子风险,不碰病房,不碰我爸签字,不碰章。”

她说完,又把手边另一张纸推过去。那不是证据,是她昨晚自己列的简表:车间哪条线亏、哪条线勉强能撑、哪几笔供应商款必须先稳、哪几笔可以拖三到五天。字不漂亮,却一眼就看得出不是临时写来装样子的。

“第三,”她继续道,“我可以先把春和最差的地方摊给你看。不是为了让你低价,是为了让你知道我不是拿几张旧纸来跟你赌一把。我知道春和现在烂在哪儿,也知道哪些烂肉得先剜。”

陈嘉澍终于伸手,把那张简表拿起来看了几眼。目光落到‘辅料二线停、包材先减、工资优先、设备检修拆批’几行时,眼里那点一直压着的审视才稍稍动了动。

她说得很稳,像每一句都在提前把门槛钉好。

陈嘉澍没急着应,只问:“你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换三样。”许薇薇竖起手指,“第一,三十天内别让贺远山那边把春和做成唯一只能卖的局。第二,给我一个能跑商标续展、变更、异议保全的靠谱人,不要县里那种只会收代理费的。第三,帮我看一份收购意向书里最怕被人动哪几刀,我好知道该先防哪里。”

“你把我要做的,分得倒清楚。”

“因为我不是来求你发善心。”许薇薇顿了顿,“我手里现在有你想看的证据,也有贺远山想吃的牌子线。你若觉得春和值得撑,这三样对你不亏。”

会客间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摁喇叭,声音钝钝地撞上玻璃。陈嘉澍把文件夹放到一边,手指轻轻点了点茶几:“你知道三十天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过年、工资、贷款展期、医院烧钱,还有他们下一轮董事会。”

“还意味着你得先舍东西。”

许薇薇看着他:“舍什么?”

“不是舍证据。”陈嘉澍说,“是舍你家里那点什么都想自己护住的心思。春和现在不可能什么都保。亏损辅料线、几条烂账、甚至某些早该换掉的人,你得先决定哪些能砍。”

这话并不好听,却正中要害。

她沉默片刻,才问:“你觉得先砍谁?”

“杜明川。”

“他手里还有账。”

“正因为有账,才不能继续让他站在报账口。”陈嘉澍看着她,“你要借势,第一刀就得砍在自己门里。否则外面没人信你是真想收住局。”

许薇薇盯着他,心里那点犹疑慢慢收紧。她知道他说得对,可杜明川一动,许伯成必然跟着炸。

“还有呢?”

“把老宅和病房分开。”陈嘉澍又说,“证据别再放一个地方,人也别总凑一个地方。你现在最大的弱点,是谁都知道你最怕家里人出事。”

“这算建议,不算条件。”

“条件在后面。”陈嘉澍身体微微往后靠,“你要我挡贺远山,我可以出面让他先缓一缓,也可以让岚州那边觉得春和还有别的看法,不至于被他一家压死。但相应的,你要给我两件更硬的东西。”

“说。”

“第一,母亲那份凭证线,如果和股权承接有关,你不能瞒我。”

许薇薇眉尖动了一下。

“第二,”陈嘉澍继续,“如果我帮你找人跑商标,你得接受结果可能不是‘全保’,而是先保核心类别,先保‘春和’这两个字不被拆出去谈。”

“也就是说,别的边角可以先放?”

“先后次序。”他说,“你现在最怕的不是输一点,是全线都顾,最后全漏。”

许薇薇没立刻答。

她太熟悉这种“先舍后保”的话了,前世她就是一路舍,一路输,最后什么都没剩。可这一次不一样。她不是别人拿着刀来教她舍,而是她自己先挑哪些能砍,哪些绝不能让。

“我可以接受先后次序。”她慢慢说,“但我不接受你们拿‘先后’两个字,最后变成默认收购。”

她说完,又把自己的底线再往前推了一寸:“还有,春和要是真能喘过这三十天,我会先清内账、补手续、把牌子线稳住,再谈外部合作。到那时候你要谈投资、谈控股、谈长线,我可以听;但现在不行。现在谁想拿现金流卡我、逼我先把控制权让出去,我一律当他是来吃厂的。”

这话说得很硬,也很清。

陈嘉澍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把她从‘手里有证据的许家女儿’往‘会自己划规则的人’这层上看。

“我也没说今天就收。”陈嘉澍淡淡道,“我现在看的是局,不是签约。”

“那你的底线呢?”

“控股权可以谈,但不是现在;品牌线不能先被掏空;旧案线没看清前,我不会让春和直接落进贺远山那种人手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更冷的:“但你也别把我当纯盟友。只要我看见你自己先乱——今天说不卖,明天又为了家里一点情绪把证据压回去;嘴上说要砍杜明川,转头又怕厂里人情翻脸——那我会立刻退。”

许薇薇抬眼看他:“你是在试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算。”陈嘉澍看着她,“合作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自己人关键时刻心软。”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却偏偏让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太知道,前世自己很多错,正是错在最后那一下总想两头都留。

这已经比她预想的更直白。

许薇薇盯着他,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防贺远山?”

陈嘉澍看了她两秒,没完全答,只说:“他擅长把病人抬上桌谈价。我不喜欢。”

这句话够冷,也够有分量。

许薇薇没再逼,转而把去向页抄件往前推了一寸:“今天你可以看这部分。原件不出我手。”

陈嘉澍没碰,只问:“林素秋你准备什么时候找?”

“董事会前。”

“一个人去?”

“不会。”

“好。”他这才把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名片和一页手写名单,“名片是岚州做商标和企业承接最稳的人,嘴严,先说是我介绍。名单是春和现在最该先补的四样手续。至于贺远山——”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我会让他知道,春和这块牌子不是谁先伸手谁就能拿。”

许薇薇把名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的是岚州一家知识产权代理所的名字,不花哨,地址就在西城工商分局旁边。

“你这算答应了?”

“算开始。”陈嘉澍站起身,“但许薇薇,借势不是躲到别人身后。你该砍的那几刀,还是得你自己动。”

“我知道。”

她嘴上答得快,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句‘知道’背后要花掉多少真东西。门面能不能押出去、老宅后院那点租金要不要先断、厂里哪条线一停就会得罪哪拨老人、杜明川一动会不会立刻引爆许伯成,这些都不是一句知道就能过去的。

可她既然坐到这里,就没准备再把难看留给以后。

要借势,就得先把自己的骨头亮出来。

否则借来的风,也只会从她手里漏掉。

陈嘉澍却没就此结束,反而重新坐回去半寸,像还有最后一层要讲清:“还有一点,你要提前想好。三十天里如果银行口、供应商和工人工资只能先稳两样,你保哪两样?”

这问题很硬,也很现实。

许薇薇沉默几秒,才答:“工资和供应商。”

“医院呢?”

“医院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把家里和厂里分开扛。”陈嘉澍看着她,眼神不动,“这条可以,但前提是你真舍得把家里能抵的、能借的先拿出来,而不是到最后又想两边都不伤。”

“我可以押老宅后院那间门面。”许薇薇说,“也可以先停掉一条亏损辅料线,少装体面,多留现金。但我不接受在病房外、在我爸没醒的时候,把春和的控制权先交出去。”

这就是她给出的筹码之外的底线。

不是空口说我不卖。

而是她愿意先拿自己的东西、先砍自己的肉,来证明她不是只会嘴硬。

陈嘉澍这才真正看了她一会儿:“好。那我也给你一条底线回去用。谁再跟你谈‘先托底后细说’,你先问他钱先进工资账户还是先进监管账户。答不上来,都是空话。”

许薇薇一下记住了。

这种问法不花哨,却正好能把县里那些最爱打太极的体面话一下撕开。真想救急的人,会先谈钱怎么进、谁监管;真想趁乱接管的人,最爱先把方向定下来,再把细节往后拖。

“还有,”陈嘉澍又把手边名单点了点,“跑商标的人我能给你找,跑材料和异议时序也能帮你看,但你得自己出面签字、自己去窗口补。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做成‘外人插手许家牌子’的样子,不然许伯成会立刻借题发挥。”

“我明白。”

“真明白就别怕跑窗口丢脸。”他淡淡道,“很多局最后输,不是输在桌上,是输在当事人嫌手续琐碎、觉得跑窗口低头不好看。”

这话说得太对,许薇薇反而笑了一下:“你倒是把县里人的毛病看得明白。”

“岚州和临川,规矩不同,心思差不多。”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还有一件事。你下回再跟我谈合作,别只带能证明别人想吃春和的东西。也带一点能证明你自己真敢保春和的。”

许薇薇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情绪,是动作。

她若连杜明川、族里那一层和家里的分藏都不肯先动,外面所有势都只是借来一时的风。

“那你等着看。”她说。

陈嘉澍看了她一眼,没笑,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认同:“我在看。”

人走后,会客间里重新静下来。暖气管咔哒响了一声,窗外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过去。许薇薇把那张名片和名单反复看了两遍,最后把它们收进包里。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趟不是去求救。

她是拿着自己的筹码,和陈嘉澍把一局更长的合作先谈开了。

而真正该动的第一刀,已经被点了出来。

杜明川。

再往后,族里也得动。

因为借来的势能不能站住,从来不看别人给多少。

只看她敢不敢先把自己门里的烂木头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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