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祠堂灯下

1月6日傍晚,许家祠堂门口挂起了两盏白炽灯。

冬天黑得早,灯一亮,门前那块青石地就白得发冷。族里几个长辈坐在堂屋长案两边,热茶一盏接一盏地续,香灰味混着潮木味,一股旧家法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来。临川县这种地方,祠堂不开口时只是祖宗牌位,一旦开了口,什么厂里的事、房里的事、女儿该不该说话,全能被揉到一处讲。

许伯成今天摆的就是这层阵势。

名义上是“族里商量怎么保春和”,实际上是要借长辈压许薇薇,把她从接下来的董事会和厂务里挪开。

许薇薇到的时候,祠堂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伯公坐正中,手里拄着拐杖;二叔公咳个不停;还有两个平日逢年过节才会露面的旁支长辈,也被许伯成请来了。周玉梅站在门边,明显不想进这屋,却也不敢走。许悠悠背着书包站在院里,手指冻得发红,还是跟来了。

“来了就坐。”大伯公先发话,“伯成说厂里眼下乱,外头人又盯着,你一个没毕业的女娃天天拦着会,也不是办法。”

许薇薇没坐,只站在门槛里:“那今天是商量,还是定我的规矩?”

许伯成叹了口气,做足了受累长辈的样子:“薇薇,我请族里长辈来,不是压你,是怕你一个姑娘家扛不住。现在春和不是你爸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逞强就能守住的。咱们先把权责理清,你退一步,厂里有个成年人出来做主,外头才好谈。”

“谁是成年人?”许薇薇冷声问,“你?”

祠堂里一下更静。

二叔公皱眉:“薇薇,说话注意点。你三叔再怎么着也是长辈。”

“长辈能随便带资方下场看厂、看账、看牌子?”许薇薇看向长案,“外头谈的是收购,不是救济。族里今天要真为春和好,先问问三叔拿的是什么意向书。”

许伯成脸色微沉,却还是稳住:“你还是年轻。厂里拖不起,病房也烧不起。外面肯给口价,肯给托底,已经算难得。你这样天天拿半截旧纸吓人,只会把路越拦越窄。”

“半截旧纸?”许薇薇往前一步,“三叔,你是不是怕的就是‘纸’?”

大伯公不耐烦地敲了敲拐杖:“都别绕了。今天就一句话,许振邦没醒之前,春和厂务得有人代管。伯成是男丁,又在厂里多年,人头熟,理当先顶上。薇薇,你一个女孩家,守病房、守家里,别再出来抛头露面。”

这句“女孩家”一落,许悠悠脸色一下白了。

她在门外站得笔直,书包带却被她攥得发皱。

许薇薇还没开口,许伯成已经顺着往下接:“是这个理。再说悠悠还要念书,周玉梅也操心家里。你们娘几个把家守住,就是帮厂里了。”

许薇薇心里那口火反而一下冷了。

这就是县城里最会压人的办法——先拿祖宗牌位压你,再把“女孩家”“念书”“家里”几样往你头上一摁,像你只要再往前迈一步,就是不懂分寸。

“那厂里谁来代管?”她问,“许伯成代管,杜明川报账,贺远山外头谈,是不是?”

“别胡扯外头人。”二叔公皱眉,“伯成再怎么着,也姓许。”

“姓许就能把春和牌子先拆出去算?”

这回许伯成脸上那层体面终于裂了:“许薇薇,你差不多得了!”

“差不多的是你。”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发紧的“姐”。

许悠悠进来了。

她平时最怕这种长辈一屋子的场合,今天却一步一步走进堂屋,站到了许薇薇身边。灯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平日更白,也更瘦。

“这厂里的事,不是我姐一个人乱说。”她开口时声音有点抖,却没退,“我也看见过。”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点细碎响动。

“悠悠!”周玉梅下意识想拦。

许悠悠没看她,继续往下说:“爸出事前,我在厂里见过楼道灯灭,也见过有人半夜去后仓。后来还有人去学校问我,问我在厂里看见什么。三叔要真只是为家里好,为什么你的人会追到学校?”

她这几句说得不快,却一句比一句更费力。许薇薇站在旁边,能听见她尾音里压不住的颤。她太清楚妹妹最怕的不是长辈斥她没规矩,而是‘学校’两个字一旦被当众提出来,明天开始她再进教室,所有眼神都会先落到她身上。县城里孩子读书,本来就最怕家里出事,家里一出事,老师会先提醒你稳,亲戚会先劝你别闹,同学也会在背后窃窃。许悠悠今天把这层主动掀开,等于亲手把自己推到她最不想站的地方。

可她还是说了。

“我没撒谎。”她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那天教导处把我叫出去,门口站着个不认识的男的,说是厂里长辈托来的,问我最近是不是总往厂里跑,还说女孩子读书要紧,别跟着家里大人瞎掺和。我回班以后,老师还问我家里是不是又出事了。”

堂屋里几个长辈脸色都不太好了。学校这种地方,一向被县里人看得重。许家的事闹到那边去,就不是一句‘家里商量’能遮住的。

“你当时怎么不回家说?”二叔公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悠悠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因为我怕。怕说了妈更慌,怕姐分神,怕老师以后见我就先想起这事。我也怕……怕你们都觉得,是我不安分,才把人招到学校去。”

这句一出来,连门边站着的周玉梅都一下红了眼。

许伯成脸色一下难看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许悠悠把书包往前一拽,从里头掏出一张早就折好的纸,“这是教导处记的外来来访登记,那天来问我的人说自己是厂里长辈托来关心的,签的是许家的姓。后来我才知道,根本不是我爸让来的。”

许薇薇心里一震。

这张纸她事先并不知道。

许悠悠竟自己留了后手。

大伯公接过那张登记复写页,老花眼眯着看了半天,神情终于不太稳了。旁支长辈也伸头过去瞧,堂屋里那股本来一边倒的气势,慢慢裂开一条缝。

许伯成急了:“就一张破登记,能说明什么?孩子胆小,谁去学校问两句都能吓着她!”

“那你倒说说,谁会在我爸出事前后,专门去学校找悠悠?”许薇薇逼过去,“族里今天要讲家法,就先讲讲,谁把手伸到孩子身上了。”

这句话一出,连大伯公都沉了脸。

小地方再怎么拿长幼压人,也知道“追到学校”这事太难看。

许悠悠站在灯下,手指还在抖,眼圈却一直没红。她像把这一路怕全压住了,只剩一句一句往外顶:“我不想说,是因为我真怕。怕老师以后看我,怕同学议论,怕妈又说我给家里惹事。可我姐不是胡来。有人真在逼爸签字,也真在盯我们家。”

她说到这儿,声音终于哑了一下。

这不是没有代价的站出来。

她一旦把学校这层扯开,以后教导处、班主任、同学家长那边,多半都会有人知道许家这摊事。她最怕被看见,今天却是她自己先站到灯下。

周玉梅站在门边,脸白得像纸,眼里却再没有刚才那种只想把她拖回去的劲。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说出一句:“那人去学校……确实不该。”

这句不重,却等于当众接住了许悠悠的话。

许伯成终于压不住火:“你们娘几个这是串好了来祠堂闹!”

“不是闹。”许薇薇盯着他,“是告诉族里,春和现在不是你一句‘男丁顶上’就能算的。谁想代管,谁先把外头那份接管意向、牌子归拢和学校来访的事解释清楚。”

大伯公沉默了很久,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最终没有像一开始那样直接替许伯成拍板,只冷声说:“今天这事,先不在祠堂里定。伯成,你把外头意向书拿来。薇薇,你们也把手里的纸收好。过两天按厂里的规矩,再开正经会。”

这已经不是许伯成想要的结果。

祠堂压不成家法,反而把事往正经董事会推了。

许伯成脸色阴得厉害,出了门时压着嗓子丢下一句:“行,正经会就正经会。到时候别怪我不念亲戚情分。”

他说这话时,目光先扫过许薇薇,又停在许悠悠身上半秒。那半秒不长,却比当众拍桌子还叫人发冷。许悠悠本能地绷紧了肩,许薇薇立刻往前半步,把妹妹整个人挡在自己身后。

祠堂门口几个旁支婶子也在窃窃私语,有人说‘女孩子家胆子倒大’,有人说‘学校那边要是传开,可不好听’。这些碎话不算刀,却是县城里最绵、最烦、也最会往人心里钻的针。许悠悠显然听见了,眼睫抖了一下,却还是没回头。她知道自己今天一旦回头,就像承认了这些话真能把她压回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许悠悠才像突然被抽走了劲,整个人微微一晃。许薇薇一把扶住她,摸到她手心全是冷汗。

“还能走吗?”

许悠悠点头,声音低得像要散:“能。就是……我明天去学校,老师肯定要问。”

她说完又低下头,像终于把一直压着的那点怕全放出来:“姐,我刚才站在里面的时候,二叔公一说‘女孩家’,我差点就想退了。我一想到明天班主任会不会叫我去办公室、同学会不会问、是不是连借读那张单子都能被人翻出来,我就觉得腿发软。”

许薇薇扶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才是许悠悠今晚真正付出去的东西。不是一句替姐姐作证的勇气,而是把自己最不想暴露、最怕被人议论的那部分生活,亲手拖到族里灯下去换来这一次不被压死的转圜。

周玉梅也慢慢走了出来,站在祠堂台阶下,脸色复杂得厉害。她想伸手去碰许悠悠肩膀,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最后只说出一句:“明天我去学校给你请半天假。”

许悠悠摇头:“不用。我照常去。”

“悠悠——”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一站出来,连学都不敢去了。”她声音还是轻,却比平时硬了些,“真要问,我就说家里开会,我去了一趟。别的,他们没资格知道。”

周玉梅怔住,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一直让自己操心念书、操心胆小的小女儿,原来也有能自己顶着往前走的时候。

许薇薇看着妹妹,心里忽然更明白了一层:许悠悠今晚站出来,不只是替她撑祠堂这一局,也是把自己从‘家里那个该被保护、该别掺和’的位置上硬生生挪开。往后谁再想拿‘她还小、她还要念书’来堵她们的嘴,就没那么顺了。

祠堂这盏白灯,今晚到底也照到了许悠悠自己身上。

而她没有躲。

这一下,连许薇薇都替她心口发紧。

可也更稳了。

她们到底不是前世那样各自缩着的人了。

今晚这一步,算真站到一边了。

这就是她今晚付出的现实代价。

她不是站出来说几句就完了,接下来真要一个人回到教室、回到教导处那些目光里去。

“我陪你去。”许薇薇说。

“别。”许悠悠摇头,“你去医院,去厂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一回。”

她说这话时还带着怕,眼神却比从前稳了很多。

许薇薇看着她,心口那股又酸又硬的东西慢慢沉下来。她明白,妹妹这一站,不只是帮了她一次。

也是把自己从一直躲着的那层影子里,硬拽出来了。

回去的路上,祠堂那两盏白灯还亮着。风一吹,灯绳轻轻晃,照得地上影子一长一短。

许薇薇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族里这场压人的老戏,到底还是压错了人。

因为今天之后,许伯成想夺的,就不只是病房外那点话语权了。

他会把真正的牌桌摆到董事会去。

而那一场,才是要见真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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