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失联半日

1月11日傍晚五点,岚州西城天还没全黑,丁念芷终于回了电话。

这通电话之前,她已经整整失联了半天。

上午八点,许薇薇还在旧车间里收到她那条“我上午失联半天,别往岚州来”的传呼。再往后打她常去的广告公司、小姨家、老裴那边的公话,都没人接上。到中午,连她租的单元楼楼下小卖部都说没见她回来。

许薇薇不是没经历过人找不到的时刻,可丁念芷这种人,和许悠悠不一样。她不是会平白消失等人去救的性子。越是她主动切断联系,越说明她是在自己做判断。

所以许薇薇一整天没乱冲去岚州,只先做了三件事:一,按丁念芷以前说过的习惯,给她小姨梁老师家留口信;二,让陈嘉澍那边的人去西江茶楼附近问今天有没有陌生人盯旧报社线;三,把旧车间里拿出来的批注和药瓶分开收,不让“人找不到”再变成“东西也一锅端”。

她没惊动太多人。

这是丁念芷会做的选择。

要是真有人盯着,最怕的就是她们自己先乱。

所以从中午到傍晚这几个小时,她几乎把能走的现实路都走了一遍。先去护士站借电话本翻岚州几个公开号码,再托送药的业务员顺路去汽车站问南门方向今天有没有临时加班车;还让许悠悠去楼下报刊亭买了当天的《岚州晚报》,看社会版有没有什么“女子纠纷”“广告公司经济纠葛”之类的边角小新闻。什么都没有,才更叫人发冷。真正有门路的人,连让你在报纸上看见一点影都不会给。

傍晚五点零七分,医院走廊尽头的公话响了。许薇薇一接起来,那头只有短短一句:“我在岚州南门那家面馆,半小时后再打。现在别问。”

是丁念芷。

声音哑了一点,但不乱。

半小时后她再打回来时,许薇薇已经到医院后楼梯间,门关着,周围没人。丁念芷那边先是有碗筷碰撞声,随后才开口:“我没事,至少今天还没事。”

“你在哪儿?”

“换地方了。先说重点。”丁念芷咳了一下,“今天上午我去见了一个自称帮‘孟老师’递话的人。”

许薇薇后背一下绷直。

孟老师。

那个用房子、学籍、病房一点点喂软周玉梅的人,终于不再只停在纸上。

“你为什么自己去?”

“因为我得先看对方是冲你,还是冲我。”丁念芷说得很快,“我不去,这话永远只在影子里。去了,至少能知道他们现在怕什么。”

这就是丁念芷。她不是功能性受害者,更不是等着被许薇薇担心的人。她会怕,会估代价,但也会主动去探火。

“对方说什么了?”

“先说给活。”她冷笑了一下,“说西城有个新药推广项目缺人,问我有没有兴趣进省城口子。话说得挺体面,像真想拉我一把。后来才慢慢往你身上绕,问我跟临川许家那边走得近不近,旧稿线查到哪儿了,最近是不是又碰技术口的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种接零活的,谁给钱跟谁走,哪有空替别人查旧案。”

“他们信?”

“半信不信。”丁念芷顿了顿,“后来那人把一只茶杯往我面前一推,笑着说了一句:‘女孩子聪明点,别总替别人家扛。旧厂的事到牌子就够了,再往下挖,挖出来的未必是钱,是人命。’”

楼梯间里一下冷下来。

“威胁你了?”

“算不上直接威胁,算提醒。”丁念芷说,“提醒我别去碰技术线、受害者家属和当年那张放行单。还提醒我,你家里那位小妹在学校,周玉梅在医院,都是明面上的人。”

许薇薇手指一下收紧。

这才是真实的警告。不是绑人,不是电影式跟踪,而是把她们各自最软的地方拿出来点一句,让你自己算账。

“后来呢?”

“后来我没继续坐。”丁念芷说,“我借口去洗手间,从后门绕了。对方应该安排了人跟,但我没直接回住处,也没回小姨家,先在南门服装市场绕了两圈,又换了辆三轮车,最后找了个我以前做活动认识的女老板借地方坐了半天。”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电话那头回想白天那些拐弯:“南门那片你知道,冬天卖棉鞋和布头的摊子挤,喇叭里一遍遍放促销录音,最适合甩人,也最适合别人装路过。我先钻进批发巷,再从后面小仓门出去,进一家做传单的打字复印店,借他们的传真机给旧广告客户发了两张空白纸。真有人在盯,他们回头查机器登记,会先以为我还在接活。”

她说得很平,越平越说明这半天不是白白吓过去的。她是在自己拆尾巴、找退路、权衡要不要继续下去。

许薇薇问:“那条‘失联半天’的传呼,是你什么时候发的?”

“从后门跑出来以后,找公话发的。”丁念芷说,“我不想你一急就往岚州赶。你一来,他们反而知道我在你心里值到什么程度。”

这不是逞强,是判断。

许薇薇心口那股绷着的劲慢慢落了一点,却更沉:“他们现在已经知道我们往技术口那边走了。”

“嗯。”丁念芷没否认,“而且他们比我想的更熟你们县里的生活路数。会挑学校、病房、房子、工作这种地方点人,不会一上来就干脏的。因为这种地方更管用,也更像‘好心提醒’。”

她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没白去。”

“你拿到什么?”

“对方递活的时候,给了我一张名片,想让我后续联系。名片上写的是岚州启元咨询,法人姓孟,但背后挂靠的是省城一家医药会务公司。”

“和孟老师有关系?”

“关系未必写得这么明。”丁念芷说,“但这个‘启元咨询’,我在旧报社那批广告赞助名单里见过一次。零零年春和旧稿被压下后没多久,这家公司给几家媒体口做过‘统一宣传物料’。”

这一下,孟老师、西城壳公司、旧稿口径和当下警告线真正勾上了。

“你人现在安全么?”许薇薇终于问回最实际的。

“今晚安全。”丁念芷说,“明天不一定。可我想清楚了,我不会因为这一回就退。”

许薇薇没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丁念芷反而先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轻松,只是带着点自嘲:“你别把我想成被吓傻了。我怕,当然怕。今天在南门市场绕第二圈的时候,我脑子里都在算,要不要就此把旧稿线甩了,回去乖乖接项目单、赚我的钱。可我后来想,我要真在这儿停了,以后别人再拿一张项目单、一句‘女孩子别逞强’来压我,我这辈子都得认。”

这才是丁念芷自己的判断。

她继续,不只是为了许薇薇,也是为了她自己不想再活成被桌面规矩驯服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应对?”

“第一,住处换掉。第二,小姨那边我不再单线过去。第三,旧稿线往后不再只查媒体口,我要从‘谁做统一物料’和‘谁负责会务联络’往回翻。做这类活的人最知道谁进过场、谁递过名单。”

“你还要继续一个人跑?”

“我会带人,但不是带你。”丁念芷回答得很干脆,“你现在留在临川稳厂、稳你家那两条线更要紧。我这边再出事,不至于让你手里的东西跟着全停。”

这就是她给出的分工。

不是逞能,也不是矫情地说“我没事”,而是先把各自该守哪头重新定了一遍。

许薇薇站在楼梯间里,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好。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旧车间里找到我妈的工艺批注了,还有一只旧药瓶。批注里有句没写完的话,‘别让杜——’。”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我就知道他们为什么急了。”丁念芷声音更冷,“他们不怕你们闹商标、闹接管,怕的是技术口和受害者家属真接上。”

“韩工还说,第一笔放行不是我爸签的。”

“那就更对了。”丁念芷说,“因为一旦坐实许振邦不是第一手放行,后头那些年他补出去的钱、压下去的话、扛下来的锅,味道全变。”

她像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打火机响了一声,很快又灭了,大概是怕暴露位置。

“许薇薇,你听我一句。”

“你说。”

“接下来他们会先做两件事:一是把你们厂重新推到舆论风口,让工人、家属、药监口先盯着你跑;二是继续把你往‘牌子和接管’那层里困,不让你有空去找旧受害者和旧技术线。你别按他们给的节奏跑。”

“还有,别低估地方关系。”丁念芷补了一句,“今天那人说话最像的,不是□□,是平时最会替人递话、递项目、递位置的人。真要压你,不一定出手,先让学校打个招呼、病房换个说法、报纸版面少你一行,都够你难受。”

这判断和陈嘉澍前面说过的“看谁拍板”一样,都是从桌面之外往下落的。

许薇薇刚想再问,丁念芷那边忽然压低声音:“有人进店了。我先挂。今晚八点我再留一条传呼给你,只写能不能继续。”

“念芷——”

“我没那么容易折。”她打断她,语气很轻,却比白天更稳,“但你也别再把我当只会递线索的人。我会自己看路。”

电话断了。

许薇薇握着听筒没立刻放下,直到楼梯间外有人推门进来,她才把手松开。回到病房外时,许悠悠正趴在小桌上写作业,周玉梅端着热水从开水房回来。走廊灯白得发硬,消毒水味和病房里机器的滴答声混在一起,一切照旧,却又像被岚州那半日失联的风悄悄吹偏了一点。

周玉梅看她脸色不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问出一句:“岚州那边……是不是又有人找上门了?”

许薇薇看了她一眼,没把丁念芷的细节说全,只道:“已经不是只找许家了。”

周玉梅手里的搪瓷缸轻轻一磕,热水晃出来一点。她这些日子见过太多事,终于也慢慢懂了,所谓“为家里好”从来不是门一关就能保住的。事情一旦从厂里流到学校、病房、报社和省城会务口,谁都不再只是自家门里的人。

病房门里这时传来许振邦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在提醒她们,再大的风也不会替谁暂停。人还是得一口口药地喂,一笔笔账地对,一条条线地接。这种现实声响,比任何安慰都更硬。也更像她们眼下真正的底。

晚上八点整,传呼机果然响了。

只有六个字:

“继续,但先防风。”

没多话。

许薇薇把那六个字抄在病房外的小记事本上,抄完还顺手把纸页撕下来夹进母亲旧目录里。她现在越来越怕另一种失误——不是漏掉线索,而是线索到了手边却没及时落纸,回头再被突发的事一冲,就只剩模糊印象。过去她总以为记在脑子里就够,现在才知道,真正会办事的人都怕自己忘,所以电话要记、传真要留页、收条要摁手印、旧照片要看背注。很多链子不是一下子断的,是被“我记得”“我大概知道”这种话慢慢磨断的,前世那通电话就是。

可许薇薇已经知道,丁念芷不仅回来了,而且做完了她自己的选择。

她没被吓成一个等着被救的人。

她把那条线留住了。

可真正的风,也已经往临川这边压过来了。

九点多,厂办小张急匆匆跑到医院走廊,额头都是汗:“许姐,厂门口来了两拨人,一拨说是县里市场口接到匿名举报,要看台账和留样;另一拨是工人家属,听说春和旧药有问题,堵着门不肯走。”

匿名举报。

到底还是来了。

而且来得比她们预想得更快,快得像有人一直在等她们哪条线先碰到门、先出声、先露底,好跟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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