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拦门局

1月12日上午十点,岚州来的人把局摆在了临川县招待所二楼。

名头很好听——“春和后续托底沟通会”。

来通知的是县里招商口一个年轻干部,说贺总那边愿意再让一步,不谈接管,只谈周转、渠道和品牌托管,地点特地放在招待所,不在厂里,也不在岚州,免得双方难看。

许薇薇一听就知道不对。

可不对也得去。

因为小地方的局,很多时候不是你不想去就能不去。你不去,外头就会说许家的人没诚意;你去了,才有机会看清别人到底想把哪句话套成录音,哪张纸套成态度。

她只带了最薄的一只文件袋,里头放的是可说的材料,不可说的一个字都没带。临出门前,许悠悠还问了一句:“你真一个人去?”

“冯师傅在楼下等。”许薇薇把围巾绕紧,“我不进包间太深。”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绷着。丁念芷前一天刚提醒过,对方会先把她困在“牌子和接管”这一层,不让她往技术口和家属线走。今天这桌来得这么快,十有**就是这条路。

招待所二楼小包间比她想的更热闹。除了贺远山助理,还有县里一位招商口副主任、一个自称做渠道整合的中年女人、两个拿公文包的外地男人。桌上摆着茶和水果,话都很体面,像真是来谈帮忙。

更细一点看,连场面都摆得很讲究。招待所服务员提前把最厚的烟灰缸放到副主任手边,说明这桌地方关系不是临时拼的;靠墙还立着一台老式传真机,纸槽里夹着半截刚抽出来的文件页,像这桌人来之前已经和岚州那边反复对过版本。许薇薇扫了一眼,就知道今天不是纯“约她来谈”,而是早把她可能坐哪儿、会先问什么都想过了。

那女人一见她就笑:“许小姐,坐。年轻人能把春和守到今天,不容易。”

许薇薇没坐主位,只在靠门那边拉开一把椅子:“先说事。”

副主任笑着圆场:“别这么紧。今天就是搭个平台,看看能不能先把年关熬过去。”

话一开始,果然只谈“熬过去”。先说工资、后说渠道、再说春和这块牌子不能砸。直到第三轮,那女人才把一份薄薄的合作备忘录推过来。

“不是协议,只是个原则备忘。”她指着其中一行,“许家同意由外部团队代为统筹品牌、公关和阶段性舆情应对;春和现有资料由双方共享,以便快速做出止损方案。”

资料共享。

这四个字一出来,许薇薇就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想拿的东西。

不是立刻吞厂。

是先把她手里的纸、她对旧案的判断和接下来要走的路都摸清。

“什么资料?”她问。

“和厂务、品牌、历史风险有关的都可以先交换。”那女人笑得更温和,“许小姐,你现在最缺的不是意气,是专业团队。匿名举报一来,外头第一时间看的是你们怎么回应。你一个人扛,扛不住。”

贺远山助理顺势接上:“我们也不是逼你交底,只是先把该防的口径统一。比如旧案怎么说、技术线怎么说、家属怎么说……”

他话刚落,许薇薇就抬了眼。

家属。

对方果然知道她已经往那边摸了。

“我听明白了。”她把那份备忘录合上,“你们是想让我把手里的东西先交给你们看,再由你们决定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副主任忙道:“别把话说得这么硬,都是为了春和好。”

“为了春和好,还是为了先看我手里到底有多少?”

包间里一时静了下。

那女人笑意淡了些,却还是不失体面:“许小姐,做事不要总带刺。你现在的位置,不适合单打独斗。”

这句话一出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很平的声音:“她适不适合单打独斗,也不至于在这种局上先交资料。”

门被推开。

陈嘉澍站在外头。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招待所经理和县招商口另一个熟脸干部。姿态不冲,却一下把包间里原本那种“关起门来把话说软”的气氛割开了。

副主任明显愣了一下:“陈总,你怎么——”

“路过,顺便上来看看。”陈嘉澍目光扫过桌上的备忘录,“春和的事,什么时候改成在没法定效力的原则备忘里先做资料共享了?”

一句话,直接把这桌最想装得没那么要紧的东西挑明。

那女人脸色终于变了些:“陈总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帮许小姐先稳舆情。”

“稳舆情?”陈嘉澍走进来,把那份备忘录拿起来翻了一页,“匿名举报昨晚刚起,今天上午就有‘阶段性舆情应对’备忘。动作够快。”

贺远山助理笑得有点僵:“市场反应快,不算坏事。”

“快不是坏事,提前知道她会来、提前知道该让她签哪一行,才像坏事。”

这话已经很重了。

副主任立刻出来打圆场:“别上纲上线。都是帮忙。”

“那就把‘资料共享’和‘历史风险统一口径’删掉,改成只谈周转方案。”陈嘉澍把文件放回桌上,语气不高,“真想帮忙,先谈钱怎么进账、谁监管、谁负责员工工资,不是先拿一份以后能任意解释的备忘录套当事人的手。”

这一下,正好打在他之前教她的那句话上。

包间里几个外地男人互相看了眼,谁都没先接。

因为陈嘉澍不是情绪化地冲进来替她出头,他是在把这桌子最不体面的地方,用他们听得懂的规则语气摊开。

许薇薇直到这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才真正松了一寸。

她知道今天这局,如果没有人从规则上替她把门拦一下,她哪怕不签,也会被对方把“许家拒绝专业托底”“情绪化不合作”的话先放出去。

而陈嘉澍进门这一下,不只是给她留退路,也等于当众告诉桌上这些人:春和这盘局,并不是只有许家一个年轻女人在撑。

那女人看了陈嘉澍几秒,忽然换了路数,转向许薇薇:“许小姐,既然陈总也在,不如你当着他的面说一句。匿名举报这事出来后,你是不是还准备继续查旧案和家属线?”

这问法像轻飘飘,实则很毒。

她一旦答“是”,就能被说成置厂里风口于不顾;答“不是”,又等于自己把路先堵了。

许薇薇刚开口,陈嘉澍已经先一步把问题挡回去:“她今天来,是谈周转,不是向你们做案件汇报。”

那女人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陈总倒像很熟春和的内情。可地方上的事,光懂规则未必够,还得懂分寸。”

这句听着轻,实则已经带了点“你别插得太深”的地方口气。

“陈总未免护得太过。”

“不是护。”陈嘉澍看向那女人,“是这张桌上的边界,本来就该有人先讲清。”

气氛一下更冷。

招待所经理在旁边站得尴尬,副主任也看出今天这桌没法再按原来那种软刀子往下走,只得咳了一声:“那今天先不签字,改天再谈细一点。”

“可以。”许薇薇站起身,“但下回再约,请先把账进哪里、工资谁监管写清。别拿‘品牌托管’和‘舆情统一’包装成托底。”

她把话说完,直接往门口走。

这局到这儿,其实已经被拦住了。

但真正让她心口一紧的,不在包间里。

在走廊尽头。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外头风很冷,招待所门口停着几辆车,司机们挤在台阶边抽烟。冯师傅远远看见她出来,才松了口气。许薇薇刚想说没事,陈嘉澍却停住了脚步。

“你跟我过来。”

他语气不高,却不像商量。

许薇薇看了他两秒,还是跟着走到侧门那条背风的窄巷。巷子里堆着煤球和破纸箱,风被墙挡了一半,声音也空下来。

“你怎么知道今天这桌有问题?”她先问。

“那份备忘录昨晚就在岚州传真过一版。”陈嘉澍看着她,“我原本以为你会直接拒了。结果你还是来了。”

“我不来,他们一样能做文章。”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

“楼下有人。”

“楼下那个冯师傅,真进得了刚才那张桌?”

他这句话没有一点安慰人的意思,冷得像刀背压下来。许薇薇本来压着的那口气一下上来了:“那我还能怎么样?丁念芷在岚州被警告,我爸在医院,我厂门口还堵着人。我不去看这一桌,他们转头就能把‘许家拒绝托底’四个字放出去。”

“我没说你不该去。”陈嘉澍盯着她,“我是在问,你为什么每次都默认自己得一个人把最险那一步先踩完?”

许薇薇一时没接。

巷子里风卷着碎纸吹过去,她忽然有点烦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

“因为别人也有自己的事。”她冷声道,“丁念芷不是我家里人,你也不是。我总不能一有局就挨个把人拖下水。”

“这不是理由。”陈嘉澍看着她,“这是你给自己找的好听说法。”

“那你说是什么?”

“你不是怕连累别人。”他一字一句道,“你是根本没把任何人当成能跟你并肩的人。你习惯了先自己扛、自己试、自己留后手,等到局快烂了,才想起问一句谁还能搭把手。”

这话太直,直得许薇薇心里一震。

她第一反应是反驳。可话到了嘴边,竟一时说不出来。因为这句确实打中了她最深的那层旧习惯。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步慢,步步都想自己补,最后把能站到身边的人也都推远。

“我不是不信人。”她声音低下去一点,“我是没本钱信错。”

这句比前面所有硬话都真。

陈嘉澍沉默了两秒,语气终于没那么冷:“我知道。”

他知道,所以才更不打算顺着她那套“我自己来”的逻辑哄她。

“可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他说,“你有许悠悠,有丁念芷,有厂里还愿意说真话的人,也有我。你可以不全信,但不能每次都先把所有门都关上,再拿自己的命去试哪扇窗能开。”

许薇薇抬头看他。

“我今天不是替你做决定。”陈嘉澍继续道,“我是替你挡掉一个本来会把你往更深坑里带的局。下一回如果还有这种局,你至少该让我提前知道。”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凭你已经知道,今天这一下要是没拦住,后面你会被他们拿‘不合作’和‘历史风险不透明’两头夹。”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更轻的,“也凭你比前些时候更懂,借势不是认输。”

风从巷口灌进来,许薇薇鼻尖冻得发麻,心里那股硬撑了一路的劲却一点点往下落。

她不是一下就甜下来的人,也不可能因为他替她挡了一桌就突然全交底。

但这件事本身已经把关系往前推了一步。不是因为他来得及时,而是因为他来得及时之后,没有顺势摆成“我又救了你”的姿态,只把她最想藏着不承认的那层单打独斗挑明了。

这比撑伞谈心更狠,也更有用。

“行。”许薇薇终于开口,“下次这种局,我提前跟你说。”

“只是下次?”

“你别得寸进尺。”

陈嘉澍看着她,眼底那点压着的冷意终于松了一丝,不算笑,却比前头缓了:“至少说明你听进去了。”

许薇薇也没再顶,只问:“你刚才说昨晚岚州传真过一版备忘录,谁先拿到的?”

“启元咨询那边的会务口。”

启元咨询。

又是孟老师那条线。

“好。”她把这个名字记住,“我不会让他们白布这局。”

两人走回正门时,招待所外头天已经完全阴下来。许薇薇刚上车,传呼机就又震了。

这回不是丁念芷,也不是岚州。

是厂办小张:

“匿名举报材料已送县市场口,今晚要进厂。”

她盯着那一行字,心里很清楚。

今天被陈嘉澍拦下的是一张桌。

可真正更大的风口,已经压到厂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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