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风口上

1月12日傍晚,春和制药厂门口的风比城北河堤还硬。

不是天冷,是人多。

匿名举报一落到县市场口,真正先乱起来的不是办公室,而是厂门口那块水泥地。下班没下成班的工人、来问情况的家属、骑自行车赶来的供货商、两个说是市场监管临时抽查的干部,连门卫室旁边卖烟的摊子都围满了人。冬天一到傍晚就黑,厂门口那两盏老白炽灯一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灰。

举报信写得很懂门道,不是简单一句“春和药有问题”,而是把好几个词凑在一起——“返工批并号”“留样管理混乱”“历史放行批存在责任问题”“旧样可能回流”。

这不是外头人随便编得出来的。

至少写信的人知道春和内部最怕哪几处词。

许薇薇赶到时,厂门口正堵着一位穿深色棉袄的老太太,旁边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男人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发票,声音发哑:“我就问一句,市场口是不是要查旧药?要真查,为什么不让家属在场?”

老赵在门口拦得额头冒汗:“不是不让,是先让干部进去看台账。你们一窝蜂挤进去,真有东西都看不见了。”

“现在就怕你们看不见!”另一个工人家属在旁边接了一句,“县里说匿名举报,你们厂里就说别闹。回回都这么说,到底谁信?”

许薇薇一听就知道,这种场面光靠压不行。

一压,工人会觉得你心虚;一放,厂里又真会乱成一锅粥。

市场口两个人正站在门卫室边上翻登记,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像刚分来的年轻干部。年纪大的姓葛,许薇薇前头跑商标时在工商窗口见过他一次,做事不算蛮,却最烦别人拿情绪堵他流程。

“葛科。”许薇薇走过去,先递了自己的姓名,“我来配合。”

葛科抬头看了她一眼,神色不算好看:“举报材料上午送到县里,下午又有人打热线。现在不只是市场口,药监协查那边也会留痕。你们最好别把这当成家里吵架。”

“我没当家里吵架。”许薇薇看了眼他手里那份复印件,“我只想知道,你们今天先查什么。”

葛科倒也没绕:“三样。留样管理、近三年返工记录、现有库存批次和出入库表。还有,你们那封匿名举报里提到‘旧样回流’和‘历史放行批’,这两样如果真牵旧案,不归我一个口说了算。”

许薇薇点头:“我能配合现有台账,但你得给我一句准话——今天是流程性抽查,还是按既有违法风险先行留置?”

葛科这才正眼看她。

她问得不外行。

“先查。”他说,“查到哪一步,看你们拿出来的东西。”

这就够了。

只要还不是先行留置,春和今天就还有缓口气的空间。

她转身把老赵、冯师傅和何大姐都叫到一边,三句话分派清楚:“第一,门口别再跟家属硬顶,给他们留个说话的人;第二,厂里老工人先别散,让每条线有人在,市场口要问能问到;第三,返工记录和留样登记先拿最近三年的,别让杜明川碰。”

“他就在楼上。”何大姐压低声音,“下午一听风声就说要来帮着理台账。”

“帮不是理,是收。”许薇薇声音更冷,“让他在办公室等,我不上楼,他别下楼。”

说完她又看向冯师傅:“旧车间西侧那边今晚你盯死,谁过去都记名。”

冯师傅点头:“我带两个老人守。”

她刚安排完,门口那位老太太就冲了过来:“你是许振邦家的大女儿?”

“我是。”

老太太抬手就把一只旧药盒拍到她怀里。药盒边角都磨白了,批号那栏只剩半截,像被人翻来覆去看过很多年。“你认不认识这个?当年你们春和出的胃药。吃坏人的时候,你爸带人到我家门口赔过钱,也说过后头会给个说法。结果这些年,我们只等来一点一点的钱,没等来一句到底是谁的责任。”

她说话不算大哭大闹,反而因为克制,更让周围一圈人都静了些。

许薇薇低头看那药盒,心口一沉。批号角和她在旧车间里摸出来的那只药瓶,像能隐约对上。

“您家是哪儿的?”她问。

“西郊姚家坝。”

西郊姚家。

韩工桌上那张处方单、旧站留言本那句“西郊一笔”,一下全扣上了。

她稳住神色:“今天厂里先配合抽查。您如果愿意,明天我去您家。”

“你明天能来?”老太太死死盯着她,“别又是一句空话。”

“我来。”

老太太身边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直没说话,这时才低声补一句:“你要真来,就别只带厂里的人。卫生所那年那张转诊单,我们家还留着。”

许薇薇心里一动,却没当场追问,只点了点头。门口这种时候,多问一句都可能把人重新激起来。

周围家属窃窃声这才稍稍压下去一些。很多时候不是一句“我们重视”有用,而是你把时间和地点说死了,别人反而肯先退半步。

葛科在旁边看着,神色终于缓了一点:“先进去吧。”

厂里办公楼三层比外头还闷。市场口的人一进门,办公室里原本还想装镇静的小会计就全站起来了。杜明川果然坐在靠窗那间会计室,桌上摆着几本账和一只开了锁的铁柜,像早等着人来。

“许小姐。”他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配合的样子,“这种时候,咱们先把流程走顺,别让外头更乱。”

“流程当然要走顺。”许薇薇看向他桌上的账,“可流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葛科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会计把近三年返工记录、留样登记和库存批次表都搬出来。杜明川脸上不显,手却明显快过别人半拍,总想先把文件翻好、顺好、挑给葛科看。

会计室里一时全是翻账本、搬铁皮盒的声音。小会计冻得手僵,翻页时几次差点把索引卡掉地上;另一个做仓管出身的女工抱着两摞留样登记进来,眼圈都红了,像怕一查下来先停线的是她们这帮领计件工资的人。现实从来不会因为你在查旧案就暂停。她们今天担心的是真工资、真年货、真孩子下学期的学费,和许薇薇心里那条十年前的责任线,硬生生挤在同一间会计室里。

陈嘉澍这时候也到了,没进主位,只站在门边看。

他没替她说话,也没抢过葛科的流程,只在杜明川第三次想主动替市场口解释某个批次时,淡淡补了一句:“让办事的人自己看,比别人替他筛过更干净。”

葛科抬头看了杜明川一眼,顺手把那份他刚翻到的台账抽走:“都别替我找重点。我自己看。”

这一句,直接把杜明川压回了椅子上。

许薇薇心里一松,却没敢表现。她知道今晚最险的不是查出什么,而是有人趁流程乱把不该碰的人和不该碰的纸先碰一遍。

楼下门口还在吵。何大姐上来回了一次话,说有几个工人担心查到后厂里停线,工资更发不出来。另有两个家属追着问是不是当年旧药真有问题。整个楼里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两边撕——一边是现在要活,一边是旧事要问。谁都不肯轻。

到七点多,药监协查口的人也来了,是县里借调来的一个女干部和一名检验所小伙。女干部姓龚,说话比葛科更硬,一上来就要看留样柜。

“旧样也要看。”她说,“举报材料里写得很清楚。”

许薇薇心口一紧:“现有留样可以看,旧样得分清性质。有些属于历史争议批,不在现行流转范围。”

龚姐看着她:“那更该看。”

这就是现实压力。匿名举报一起,市场口、药监口、工人、家属、县里招商和外部资本,不会一个个排队来。他们会在同一晚上全压上来,每个口都有自己的流程和算盘,而春和这间楼里真正能同时接住这些的人,几乎只有她。

楼下这时又传来一阵吵声,像是有供货商在问货款和退货。何大姐跑上来,额角都是汗:“门口又来了辆乡镇线客车,下来两个人,说看见报纸热线转来的消息,怕咱们药房里的货有问题,来问能不能先把票据退了。”

许薇薇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对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每一拨人都带着自己最合理的恐慌往春和门口赶。你哪一拨应对慢了,都像心里有鬼。

“先看现有柜。”陈嘉澍这时开口,“历史争议批若牵涉旧案,最好单列登记,别和现流批次混检。否则你们后头自己也不好做程序区分。”

龚姐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是给他面子,是这句话合规。

葛科也点头:“先这么办。”

许薇薇趁这空档,把冯师傅叫到走廊:“西郊姚家你记住。明天一早我去。旧河桥那边也让人先打听哪家老人常年吃药。”

冯师傅低声道:“你还顾得上这些?”

“现在不顾,后面只会被人牵着顾。”

她说完又往楼下望了一眼。厂门口那拨家属还在,工人也没散。有人蹲在门卫室外吃馒头,有人打公话,有人点烟时手都在抖。春和这厂子从来不是她们许家关起门来一摊账,它牵着的是一整个县城里几十户人的年关和几十户人的旧痛。

越往这儿想,匿名举报就越不像单纯要查厂。

更像是要把“现在的活路”和“过去的责任”一口气扔到她怀里,让她先顾哪头都像有罪。

夜里九点,初步抽查总算暂告一段。现行批次和近三年返工记录没当场爆出致命问题,但留样管理确实被挑出几处手续漏洞,要求三日内补正;更麻烦的是,龚姐单独留了句口风——“历史放行批你们最好自己先理清,不然下一轮就不是只查流程了。”

这句话一落,连旁边做记录的小伙都抬头看了许薇薇一眼。谁都听得出来,流程查完只是头一层,真正更难的,是旧案开始从传闻变成部门间可以正式转手的事项。等真转过去,春和就再不是今晚这样还能靠她一句话先顶住半步的局面了。这才是真风口。

人一散,楼里才像突然空下来。走廊尽头的灯有一盏坏了,闪两下灭一下,护厂的老赵还在楼下给门卫室生炉子,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台阶边说话,谁都没真正回家。许薇薇从窗户往下看,忽然想起父亲以前最常说的一句是“厂子夜里最见人心”。平时大家散得快,真出事时,留下来的、观望的、想顺手摸两张纸的,全会在这一晚冒出来。

杜明川也要走,被许薇薇叫住:“杜主任,今晚开始,会计室钥匙别单放你手里。”

杜明川脸色一下阴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这个时候,谁都别嫌程序多。”她看着他,“你要真心帮厂,就先别再替任何一类账单独说话。”

杜明川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当着陈嘉澍和葛科的面发作,只沉着脸走了。

楼下最后一拨家属散时,西郊姚家那位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早,我等你。”

许薇薇点头:“我去。”

她回到医院已经快十一点。走廊里只剩值夜班的护工和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许悠悠把作业本合上,见她回来,第一句话就是:“厂里怎么样?”

“还没塌。”许薇薇把那只旧药盒放到桌上,“但风口已经抬起来了。”

她说完把药盒翻过来,借走廊灯细看标签背面的印字。最下头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出厂批记,和旧车间那只封蜡药瓶上的数字边角,竟真像能拼成同一批。

旧药瓶不再只是旧样。

它开始指向人了。也把明天那趟去西郊姚家的门,彻底钉死在她眼前。

而明天,西郊姚家这条线,很可能会把十年前那场“旧案”从纸面和技术批注里,真正拖到活人的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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