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突然下起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滴,然后越来越大。
等乔時元从会所出来时,已经成了倾盆之势。
二月末的京市,冬天的尾巴还拖着寒意,雨水里夹着冰碴,砸在人脸上生疼。司机已经把车开到檐下,迈巴赫的黑色车身在雨幕里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兽。
“乔先生慢走。”宽敞的走廊里挤满了送行的人,寒暄与道别声混在雨里,显得潮湿而嘈杂。
乔時元略一颔首,算是回应众人的客套,目光无意间掠过人群后方。
有个戴眼镜的小伙,没往前挤,就站在略暗些的灯影下,半边肩膀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在雨夜的湿气里,竟有种不合时宜的明亮感——干净,坦荡,眼睛亮得像两簇小小的火焰。没被这圈子里的油腻浸染过。
乔時元回以一笑。
想起方才席间,赵继伟附耳提了一句,这位是自己在欧洲颐乔基金的合伙人——程定功的侄儿,不掺和家里的生意,研究生毕业就回国带着几个同学捣鼓智能控制。
几家大的电动车企业很看好这个方向,公司去年投资的富航资本刚刚把小伙的项目推上初筛名单。
因为和程家的关系,luna还专门把投资报告请他过目,TS的估值还不错。
秘书拉开车门,他想了想,转头吩咐,明天早上,安排一点时间留给这个叫程熙的年轻人
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刹那,隔绝了雨声和人声。
没有了之前会所里白酒、雪茄,各种精心调配的香水的糜乱气味,车内很安静,皮质座椅暖气刚刚好,是他喜欢的格雷琥珀木香。
这是回国第二天,时差还没倒顺。纽约的白天是京市的夜,身体还卡在时区混乱之间,清醒和困倦都不合时宜。
“乔先生,回西山这边,还是?”司机老何低声问。
“回城里。”
车子缓缓驶出会所,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雨刷器在眼前规律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视野,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
一个长达一百二十秒的红灯。
老何踩下刹车,缓缓停在斑马线前。
已经是半夜,旁边突然响起一阵急刹
停过来一辆黄色的出租车,车身斑驳,顶灯在雨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
乔时元无意识地侧过脸。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已经很少有什么人或事能让自己侧目的。
后座,靠窗的位置,坐着个女孩。
可能是这样的雨夜,这样的雾气蒙蒙隔着玻璃,这张脸竟有些不一样的美,
她微微侧着头,望向窗外某处虚空,眼神里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蒙蒙的虚无,裹挟着一种几乎能穿透车窗、弥漫到空气中的巨大悲伤。
女孩在冷气蚀骨的深夜,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肩带极细,仿佛随时会从苍白的肩头滑落。
那条印着金色玫瑰LOGO的酒店浴巾,半披半裹,和装饰品差不多。
于寒风无用,只不过聊以阻挡下湿透发梢往下滴的水。
两只骨节嶙峋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白色的毛巾边缘,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肩膀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着几道明显的红痕,像是用力抓握或挣扎后留下的。
很难不让人遐想,她刚刚经历过什么
像一幅被雨水打湿、即将褪色的古典油画,带着一种易碎的、濒临消逝的脆弱感
让人看着,无端地想伸出手,去拭掉窗户上冰冷的水珠,能再看得清楚些
这画面实在太能激起男人心里的保护欲,想拥过这具身体,确认那躯壳之下是否还有一丝温热。
出租车司机忽然接起了电话,粗声大气地“喂”了一声,打破了冰封的空气。
女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拽了回来。
她极轻、眨了一下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如受惊的蝶翼般颤动。然后,无意识地,虚虚地落在漆面如墨的车窗上。
那是一双形状极美的眼睛。
即使在这样狼狈的、失魂的状态下,轮廓依然清晰得惊心动魄——眼型是东方人里少见的、偏长的椭圆,内眼角深邃而尖,微微下勾,带着一丝天然的温婉韵味;外眼角则以一种极其流畅优美的弧度缓缓上扬。
即便此刻了无生气,依然能想象它若有神采时,该是如何顾盼生辉。
有一瞬间,乔時元仿若觉得这女孩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玻璃,与他四目相对——
但这贴了顶级防爆膜的车窗只是一面幽暗的镜子,完美地隐藏了车内的一切。她看不见他。
绿灯亮了。
出租车司机几乎在同时松开了刹车,老旧的车子发出一声低喘,抢先一步蹿了出去,迅速汇入前方稀疏的车流,尾灯的红光在雨幕中拖出两道短暂的光痕,旋即被夜色吞没。
雨夜的红绿灯
每个变换,都是一场刹那的聚散
停停走走,如机遇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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