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平静可能就是用来被打破的
今天是周五,下午就基本没什么人了,熬了一周,BOSS特批各自回去好好休息,以更好的精神风貌迎接下周的硬战。
池枣收拾完办公室,晚饭就随意对付着煮了碗面。
猪油,葱花,酱油····她连去冰箱里拿个蛋的力气都没有了
干了一天精细的活,分捡螺栓,清铁屑。不累,但基本能耗尽一个人的全部精神。
有时候稍微别住一点点,上机的时候数据就全部作废。
都说自动化系是撸铁莽汉,可大多数要干的,和绣花也差不多
她几乎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好在平常被师兄们严苛要求惯了,一个没错。
惹得程老板和王博几人一顿猛夸,他们性子急,要么是拿错垫片,要么螺纹里还藏着铁屑,平常都得复查三遍,浪费时间。
池枣想起他们故作夸张的表情,不由得笑起来,谁说工科直男不可爱,只是他们的笑话正常人看不懂罢了。
就像他们平常的善意,并不是因为性别,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年纪最小。
而是看谁能最大化的节约大家有限的时间
这正是安全感的最大来源,周围的同学或未来的同事,脑子优先处理数据,没有多余的路径去分析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
不分男女老少,你只要有实力,就能得到最直白的尊重。
站在锅边,三两口吃完素面,池枣就直接拧开了旁边的水龙头洗碗
凉水冲在手上,炎热的空气都退散了半里
她想起小时候,院子里有一排公用水龙头,每到周六开放日,大婶子小媳妇们都围在那儿洗洗刷刷,孩子们最快乐的就是趁换人的时候,挽起手袖裤腿,哗啦啦的冲凉
等大人来赶,故意按住出水口,凉丝丝的水就这么喷得四处乱飞,引出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
小时候,怎么会如此喜欢熟悉的人群聚集在一起时的那种喧闹,好像全世界都成了可以肆意的游乐园,随便扔个石头都快乐的不得了
她不自觉的,将手里的碗倾斜了几度
大片水花溅起,半边衣服湿透
池枣笑起来,虽然这样无聊的快乐早就褪色了,但它毕竟还是快乐。
四野寂静,星子半露不露的点着头,等收拾妥当,看见院子槐树下不知是谁放了一把小竹椅
她干脆走过去坐下,等这阵婉转的夜风把水吹干。
最近忙昏了头,快一周没往家里打电话了,之前说吴阿姨要是想出门旅行,就把麻将馆关几天,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逞强自己撑着营业
从裤兜摸出手机,屏幕有道裂痕,是下午不小心被滑出的扳手磕到了,幸亏不影响使用。
20:40,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
“枣枣”母亲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故意向上扬起的语调“吃了吗”
“哎,妈妈,我吃过了!你呢”她边说边用鞋尖在地上画圆圈,这个夏天干旱少雨,有些开裂的泥地扬起一片微微的粉尘。
“我也吃了,今天你吴阿姨煮了排骨汤”母亲好像也感受到了她心情不错,笑着问
“你···工作忙不忙?今天周末,有没有约同学一起出去逛逛街?夏天多买点漂亮的裙子啊···”
“这周挺忙的···”池枣还想说什么,突然听见一声极低的吸气声,能感觉对面在缓慢的调整身体姿势“你是不是腿又疼了?”
“没事,老毛病了”喉咙里压抑的急喘,被很快的压下去:“呦!老张他们喊我呢,好像没水了,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啊··先挂了。
带着土腥味的湿热,让贴在皮肤的湿衣服,变的冰凉
她愣愣的看着通话结束的屏幕,拇指无意识的突然捏紧椅子的边缘,脑海里回荡着隐约听见的,那规律的“滴—----滴—----声”可太熟悉了。
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阵——市一院护士长。
“林姐,我是池枣”她声音提高了一些,喉咙有些干涩,怕对面听不清“我妈妈,是不是住院了”
电话那头顿了下,一声重重的呼气,印证了她的直觉
“小枣啊,你妈周四来的,说是去隔壁换零钱的时候,扭了一下,左小腿胫骨,病理性骨折”
对面停了会儿才接着说:“王主任初步判断再次内固已经行不通了,感染会失控,他建议做骨搬运··住院把指标降下来”
“手术风险高不高”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平静,仿佛一切如常
“这个手术已经是很成熟了,关键是后期护理”
“那就做手术”池枣也没犹豫,
“你妈妈坚持做截肢”
林霖知道选择移植手术对母女两来说确实是很大的负担。但她还是要劝:“如果选择截肢,不是你母亲以为的,从此就一了百了。80%都会出现幻肢痛,那种折磨,我见过很多大男人都熬不下去。还有假肢维护的各种费用,每个月起码几千块。别说说健侧肢,脊柱代偿,骨刺增生各种终身风险。你们要考虑好。
“移植要准备多少钱?”池枣能猜到价格必定是超出了自家的承受范围
“想要减少感染复发,就要用国外进口材料···扣除医保报销部分,十万块足够了,可这病最费钱的是术后恢复,一两年持续换药,护理,康复杂七杂八,三四十万流水一样就淌出去了”
难怪母亲要做截肢,她有一瞬间,好像分裂成两个自己
一个虚弱的飘在空中,不知所措。
一个沉沉坠在地面,冷静的继续通话:“嗯,谢谢林姐,大周末的还打扰你,给你添麻烦了。对了,之前给娇娇整理那份下学期的预习资料漏了几个点,我已经发到邮箱了,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问我····
挂了电话,林霖看着旁边坐得东倒西歪,愁眉苦脸的女儿,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骂道:“能不能学,不能你给老娘去放猪算了”
她不由想起第一次见池枣,自己还是一个在各个科室轮岗的实习小护士。
周末的早上,ICU门外,小姑娘总会安安静静的等着探视通知,十一二岁,白色的衬衣袖子上,刺目的黑孝。
听护士长说,两口子夜班回家,出了车祸,父亲刚送到县城的医院就走了。母亲全身多处骨折,脾脏迟发破裂,是连夜转到市里的,重症住了快一个多月。
这家人也是可怜,居然连个亲戚都没有没有,靠几个邻居和朋友帮着操持。
久病床前无孝子,临时来搭把手可以,时间长了,各家都有各家要顾的一地鸡毛
幸亏重症里不用陪护
那么小一个女娃娃,每到周五天不亮,就要转几趟车来市里,来了只是帮她妈妈梳梳头,擦擦脸,说两句家长里短的闲话
每次离开,护士站的热水瓶总是满的,等候区那些一次性的水杯,垃圾也都会扫的干干净净
将心比心,大家都对她妈妈多了几分耐心和细致
等王晓璇转普通病房,听说小姑娘自己请了假,提着行李袋,就到医院陪床
那10多天里,小大人似的打饭,喂药,推着大大的轮椅送她母亲去复检。认真的记下尿袋毫升,疼痛和咳嗽次数,记录在纸上交给值班护士···还会帮着左右的病友跑跑腿
她也多了个得力的帮手,没事的时候,小池枣总是跟着分发一次性用品,摇铃喊人····
一个不呱噪,手脚勤快的小甜妞,到了哪里都能捧回来不少水果,零食。连着护士站里都堆满了她的“战利品”
好多年纪大的老人,出院时总爱把整盒整盒的保养品留到她母亲的床边
整层楼,从医生护士到病友,没人不夸的,这都不是别人家的小孩,简直是别的星球来报恩的小孩。
她那时候年轻,也跟着感慨两句,这小姑娘也太懂事了。将来我要是有个这么懂事的娃,简直阿弥陀佛
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她去骨科病房轮转,再次看见池枣。
她更瘦了,脸上的圆润彻底褪去,眉眼间是疲倦的凝重
站在病房门口正在问医生术后护理的流程。
原来是她母亲车祸时的开放性骨折,出院后,一直发炎红肿,以为是正常反应,没太在意,拖成了慢性骨髓炎,刚做完蝶形手术····
那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记得那天,闷热的过道,小姑娘衣领后晕开的一片深深的汗迹,好像总也干不了。
再看看自己至今要花两小时写不出几句作文女儿,她无端的想起当年那句感慨,在苦难者的懂事,和幸福者的钝感之间,她好像宁愿自己的孩子,傻就傻点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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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懂事者的钝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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