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薇转过身来。她看起来比当年清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也比从前更加尖锐,眼底覆着一层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憔悴。
她认出顾昭煜的一瞬间面色骤然白了下去,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未能发出声来,反倒是她身侧那个人先转过了脸。
那人转过身来后顾昭煜才看清对方的全貌。
寸发、浓眉、薄唇,五官轮廓利落得近乎凌厉,颧骨上方有一道极细的旧刀疤从左眼角斜斜地延伸到鬓角,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利刃以极快的速度划过,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浅白色痕迹。他的眼睛算是偏狭长的类型,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颜色极深,几乎分不清瞳孔与虹膜的交界。穿着那身墨绿色劲装站在那里,身形修长,面容俊美中透着一股凌厉的英气,乍一看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男是女。事实上,许多头一回见他的人都会下意识将他认作女子,不过他也从不费心去纠正每一个人。
那人将一只手臂搭在江采薇的肩上,手指松松地垂在她肩头,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江采薇颈侧的衣领边缘。
他先是将顾昭煜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顾昭煜腰间新买的那枚传讯玉符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去问江采薇,“这是谁?你的旧相好么?”
这男生女相的青年人声音是出乎意料地好听。低沉而清冽,好似一瓢冷泉从长满青苔的石缝中倾泻下来。
不过面对这状似调侃的话语,江采薇的面色已经白到了极致。她张了张嘴,牙齿却先在颤抖的下唇上咬出一道浅浅的痕迹,连一个字也不肯吐出来,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肩膀在那人的手掌下微微发颤。
顾昭煜替她解了围。
他伸出手去,做了一个标准的同辈修士见面礼的手势,语气平淡:“在下苍梧山藏锋阁顾昭煜,族中行九。”
江采薇听见他自报家门,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身形晃了一晃几乎站不住。
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轻得几乎被街面上的喧哗声盖过:“顾九公子……”
顾昭煜没有注意到搂着她的那人在听见这个称呼时神色的变化。
那人原本懒洋洋地搭在江采薇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了,骨节微凸,指腹压进衣料的褶皱里。只有江采薇感受到了那只手忽然加重了力道,隔着衣料几乎要扣进她的肩胛骨,她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轻颤了一下。
不过那青年没有直接发作自己忽而翻涌的情绪,他将收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却也不去回礼,相反只是嘴角微动,语气淡然得近乎敷衍:“原来是顾九公子。久仰。”
顾昭煜见他分明认得自己却故意不通报姓名,眉峰微蹙。他看着那人搭在江采薇肩头的手,又看了看江采薇惨白如纸的面色与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前迈了半步:“这位道友,在下虽不识得阁下,但既然在此相遇便是有缘,何不通个名姓?”
那人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烟杆来。那烟杆以墨玉雕成,杆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纹,在日光下泛着幽绿色的微光。
他将烟杆叼在嘴角,歪着头看顾昭煜,忽然露齿一笑。那笑意是冷的,不过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一眼看上去竟还有些礼貌。
“交朋友?”他将烟杆从嘴角取下来,用烟锅那一头在掌心里轻轻磕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响,“我可没有跟狗做朋友的癖好。”
顾昭煜双手骤然紧握成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根根凸起。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发作,却见那人忽然转过身去面向江采薇,抬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那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出言不逊时的冷厉判若两人。接着他微微低下头贴在江采薇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极轻,连就在两人面前的顾昭煜都听不真切,只看见江采薇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喉头上下滚动了一次。
说完那句话后那人便松开江采薇的肩头,叼着那根未曾点燃的墨玉烟杆转身朝街尾走去。他走路时腰背挺直,步伐利落,墨绿色的衣摆在身后微微翻卷,从背影看去肩宽腰窄,身形颀长利落,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响声,右手始终贴在腰间,那是随时可以拔出兵刃的位置。
江采薇被独自留在原地,烟紫色长裙在街口的过堂风中轻轻拂动。她望着那人渐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青红相接,嘴唇张合了好几次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顾昭煜伸手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手臂:“你没事吧?”
江采薇扯动嘴角,那个弧度明明是在笑,眼中却泛着泪光。
“顾九公子。”她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像是在赶在一个时限之前把话说完,“能不能……能不能请您和我去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于是顾昭煜在街尾找了一家茶楼。这间茶楼是他从前偶尔会来坐坐的地方,掌柜认得他,见他领着个面色苍白的女修进门犹疑了一下,将二楼最靠里的雅间腾了出来。
雅间不大,一张紫檀木茶桌,两把藤编圈椅,墙上挂着一幅已经褪色的山水挂轴,画的是苍梧山某一座不知名的孤峰。窗外是茶楼后院的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竿互相碰撞发出空空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煮茶用的炭火味与竹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清香。
顾昭煜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将茶盏推到江采薇面前,壶中泡的是今年新采的苍山毛峰,茶汤碧绿清澈,热气袅袅上升。
“你要与我说什么?”
江采薇垂下眼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双手绞在膝上那方烟紫色衣裙的下摆,将那面料绞出了层层叠叠的褶皱。
她抿着嘴唇沉默了许久,再开口时眼眶已经红了一圈:“我要与您说说……说说沈宗师的事。”
顾昭煜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将茶盏缓缓搁回桌面,瓷器与紫檀木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这些天来每个人在他面前似乎都要提起沈意安,连江采薇……这个与他不过几面之缘,和沈意安按理说更无半分交情的人,竟也要来与他谈论那个已经化为光点消散在夜风里的女人?
所以他的语气不太耐烦了,“怎么,你和她有过节?还是她欺负过你?”
江采薇猛地摇头,幅度之大,连发髻上那根玉簪都歪斜了几分。她咬了咬下唇,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只是那哭声被压抑在喉咙里,最终透出丝丝缕缕的颤抖。
“顾公子请您信我。我若今日不与您说清楚当年那件事的来龙去脉,墨姬便不要我了。”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眶中滚落下来,顺着瘦削的脸颊淌到下颌,滴落膝头那片被她绞得不成样子的衣裙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色圆点,“我不能离开他……所以求您坐下来听我说完。”
顾昭煜不懂她的要死要活,但眼下反正无事,所以沉默片刻,他朝椅背上靠了靠,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示意她继续。
江采薇接过帕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在发抖却比方才连贯了不少:“当年在那座被洪水与妖兽双重围困的别业里,我之所以敢站出来去阻止那些人争抢灵石和法器……是因为在那之前,我见到了沈宗师。”
闻言,顾昭煜的眉梢挑动了一下。
他还记得那个场景——
江采薇从侧门闪进来,白衣如雪,义正词严地呵斥那群抢红了眼的男人。可那时沈意安分明不在场,她是后来他踹人的时候才从外面赶来的。
“……那时候她人在何处?”
“……在别业后山。那几日妖兽攻势最猛的时候,防护法阵已经快要撑不住了,阵眼需要大量灵石维持运转,可灵石在前几日就消耗殆尽。被洪水冲毁的禁地封印里逃出来的那些妖兽被血腥味吸引,围着别业不走,有几头甚至已经撞穿了北侧偏殿的外墙。大家为了最后几块灵石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沈宗师一个人去了后山。”她抬起眼来飞快地看了顾昭煜一眼,又迅速地垂了下去,“我在偏殿被撞穿时看见了后山的情景,沈宗师把最凶的那头妖兽引到了自己那边去。那头妖兽足有一丈来高!浑身披着黑铁一样的硬鳞,口中吐出的腥气即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也熏得人睁不开眼。她仗着地势在后山的断崖上跟它周旋,脚下只有一条不到三尺宽的碎石窄径,一侧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另一侧便是深渊。”
顾昭煜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送到嘴边,感觉茶汤的热气扑在脸上。
“沈宗师引走了那头最凶的妖兽。”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旧事,此时江采薇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剩下的那些小的,别业里的人合力才勉强应付过来。后来我去后山找她,她正靠着一棵被妖兽撞断的枯松坐着,用牙齿咬着一条布带给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包扎,那布带还是从她自己的衣摆上撕下来的,已经被血浸透。她的腿上还有一道从大腿划到膝盖的口子,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沾满了碎石和泥土。我问她伤得重不重,需要我背着她去别业赶紧找医修吗?当时她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
江采薇顿住了。
窗外竹林的沙沙声填满了这停顿的间隙。
“她说了什么?”顾昭煜的声音从茶盏后面传出来,听起来与方才一般无二。
“她说——‘我要是死在这儿,家里那个小心肝怕是连哭都不会替我哭一声,所以我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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