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煜将手中那只已经空了小半的酒坛往桌上重重一搁，坛底与案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残余的酒液从坛口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

“我就是出来喝个酒。”他抬起眼来看向温岐，眼角因为酒气上涌而泛着一层薄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温岐听见他这句醉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将搁在膝头的那只手抬起来，以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那动作与替人诊脉前习惯性地敲击脉枕如出一辙。

“闷头喝酒喝了七天还没喝够吗？”

顾昭煜觉得没劲透了。

他将酒坛拎起来抱在怀里，起身绕过温岐想朝酒肆更热闹的那一侧走去。他不想继续待在这个角落里，温岐那家伙坐在对面那种不紧不慢审视他的目光，让他此时很容易想起他兄长顾昭明，那是一种想要从他身上找出什么隐藏的裂痕，然后在他碎裂之前试图将他修补好的目光。

好生奇怪，他哪里需要这种思量的关怀？

不远处三五成群的散修围坐在几张拼在一起的木案旁划拳斗酒，喧哗声几乎要将顶上的长明灯震得晃荡。

温岐依旧跟在他身后，步子依旧是那么不紧不慢的，然后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了下来，也从架上取了一只干净的酒盏，自顾自地斟满。

他将酒盏端在手里却不急着饮，目光先越过盏沿落在顾昭煜脸上。

“我看你行为反常，可是心情不佳？”

顾昭煜将昨日墨姬踩着他说过的那番话在心里翻了一遍，接着自顾自嗤笑一声。

“我能受什么刺激？这苍梧地界，我顾昭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了现在是孤身一人——”他将“一人”两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将酒坛举到嘴边灌了满满一口。

温岐听出他在那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没有说什么，只是也将酒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霜刃的烈性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微微皱了皱眉，将酒盏搁回了案上。

顾昭煜见他端着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心里的烦躁又涨了几分，正要开口追问他准备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最好别来烦他喝酒时，一道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从酒肆门口传了过来。

那扇旧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门板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撞出去，发出两声连续的巨响，将大堂中所有喧哗声齐齐切断。墨绿色的衣袍在门口晃过便进了大堂。

只见墨姬怀里搂着一个人，慢悠悠地朝他们这张桌子走过来。皮相中性的青年今日换了一身更轻便的墨绿色窄袖长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偏深的皮肤与那道旧刀疤延伸到颈侧的末端。青年那双狭长的眼睛在被踢开的门外漏进来的天光中闪过一丝玩味的光泽。不过他怀里搂着的人却被他用自己的外袍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拉得极低，连下颌的轮廓都藏在了阴影里。

“哟。”墨姬在顾昭煜面前站定，将叼在嘴角的墨玉烟杆取下来，朝顾昭煜露齿一笑，那道旧刀疤在他挑起的眼角下方拉成了一道浅浅的弧度，“这不是大名鼎鼎的顾九公子么？咱们还真是有缘，两天连着碰上两回。”

顾昭煜攥着酒坛的手骤然收紧。

昨日在茶楼被他踩着肩胛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屈辱还新鲜**地刻在他每一根骨头上。顾昭煜盯着墨姬怀里那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发现这人看不出面容，只能从兜帽边缘露出的一小截颈子与垂落在外的几缕长发判断那是个女子。

他昨夜搂着江采薇，今日又换了一个。

但墨姬这人如何放浪情场他并不关心，他在意的只有这藏住面容的女子为何看起来有些眼熟？

“啧。”顾昭煜将酒坛搁下，双手抱在胸前朝椅背上靠去，语气里满是鄙夷，“这又是谁家的姑娘？怎么着，今日没把江姑娘带出来？”

温岐端着酒盏的手指微微一顿。他认得江采薇这个名字，却不知前因后果。所以他将酒盏放回案面，没有插话。

墨姬将怀里的人又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手臂收紧时那人发出一声闷哼，但声音被兜帽闷住了听不真切。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拇指在嘴唇下方那道浅浅的凹痕上来回摩挲，做出一副认真回忆的模样。

“毕竟再好的女子也经不住日久生厌。江姑娘嘛——”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顾昭煜脸上转了一圈，“我总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人。”

顾昭煜皱起眉来。他与江采薇之间确实没有多深的情分，可那毕竟是个柔善纯真的姑娘，被墨姬用这样轻佻的语气当众品评，他听着只觉得刺耳。

他将话头转向墨姬怀里的新人：“你怀里那个，可不见得比江姑娘强。”

墨姬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是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堪称抑制不住的真正欢快。

雌雄莫辨的青年将叼在嘴角的烟杆取下来搁在桌沿，空出手来握住怀中那人的下巴，手指卡在她下颌骨两侧，轻轻一转便将她的脸从兜帽的阴影中扭了出来。

大堂中离得近的几个修士齐齐发出低低的吸气声。几个更机灵些的散修已经悄悄地起身离席，绕到大堂最远的角落里去了。

那女子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长发乌黑柔顺地从兜帽边缘倾泻而下，看起来眉目清秀端正，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她像是被墨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着了，整个人轻微地打了一个哆嗦，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泛起一层不安的薄薄水光。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张面孔。从眉峰的弧度到眼尾的走势，从鼻梁的高度到嘴唇的轮廓线……

与沈意安像了整整五成。

顾昭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攥着酒坛的那只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白，手背上的青筋从皮肤下根根凸起，跳动着肉眼可见的搏动。酒坛粗糙的陶面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

墨姬仿佛觉得这场面还不够。他捏着怀中女子的下巴，将她的脸微微扬起，然后低下头去。

满室长明灯昏黄的光线将他低头的动作拉成了一道缓慢的剪影，那些散落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那道旧刀疤的末端与微微上扬的嘴角。他将嘴唇轻轻贴在那女子因紧张抿紧的唇上，停留了不过一息便抬起头来。

那女子因为紧张与恐惧而微微颤抖，睫毛扑闪着几乎要阖上眼去。

然后墨姬转向顾昭煜，笑得像一只刚偷完腥的猫。

此刻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盈满了光，他将女子重新拢回自己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朝顾昭煜扬了扬眉梢。

“啧啧，顾九公子可不知道，这姑娘还真比江采薇强。在榻上光看着这张脸——我就能跟她耗上一整天。”

他将“这张脸”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好似是在品味一道珍馐的名字。

顾昭煜周身开始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灵力波动。那灵力并不受他的主观控制，只是随着他翻涌的心绪自然而然地从丹田中溢散出来，在他体表形成了一层微微扭曲着周围空气的透明气焰。

墨姬瞧见了他周身那层失控的灵力，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挑衅般将怀中女子又往顾昭煜面前推了推。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和顾昭煜两人之间的秘密：“不过说来惭愧，我偷尝过正主儿的。这姑娘长相最多像了五成，那股劲儿却远远不够。要是正主儿嘛——”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酒坛裹挟着凌厉的灵力破空朝他面门砸来。

那酒坛正是顾昭煜方才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只，陶壁上还残留着他掌心沁出的冷汗与坛口淌出的酒渍，旋转着飞向墨姬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呼啸。墨姬偏头一让，酒坛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撞在他身后的石墙上轰然碎裂。陶片与残余的酒液四散飞溅，最终溅在那身墨绿色的衣袍，与周围几个躲闪不及的散修身上。

“我/操/你/祖宗！”顾昭煜的拳锋紧跟着酒坛而至。

昨日在茶楼他之所以被墨姬一招制住，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将墨姬当作了女子，出拳时下意识地收了三分力道。今日这一拳没有任何保留，拳风中蕴含的灵力将沿途的空气都压出了肉眼可见的白痕。

墨姬的脸上猝不及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顾昭煜的指节撞上他颧骨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肉相击的响声。他舔了舔嘴角，舌尖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抬起手背擦去唇边渗出的一线血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

但他笑得更开心了。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将他整张脸都点亮了，连那道旧刀疤都在笑容的牵动下微微扭曲。他顺手将怀中的女子往旁边一个空着的酒案上一推，活动了一下被拳头震得发麻的下颌骨，朝顾昭煜勾了勾手指。

顾昭煜的下一拳呼啸而至，拳风比方才更凌厉，直取他的鼻梁。墨姬抬起双手交叉架在面前，用前臂硬生生格下了这一拳。那股拳劲透过他手臂上的肌肉与骨骼传递到他的躯干，震得他往后滑退了半步，靴底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浅的白印，但他也借着后退的间隙卸掉了大半拳劲。

“啧，顾九公子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墨姬将顾昭煜的手腕往侧边一带，以巧劲将他的前冲之力引到空处，“您想想——您天天能抱着正主儿，我就只能玩玩这次品货色，多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