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了几天,海恢复了蓝玻璃似的平静。只有岸边的碎石间,还偶尔能看到被风雨卷上来已经干枯发黑的海藻,提醒着那场突如其来的雷暴。
林泊手臂上那点酸痛早就没了,手背的刮痕结了深色的痂,边缘微微发痒。她抽屉里那个铁盒子一直没动过,但知道它在那里,心里某个角落就多了一点实落。
陈屿这几天似乎很忙。她晨起时,常看见他那艘蓝色的小巡查艇已经离岸,变成一个跳动的小点,消失在海天线上。傍晚回来,有时能闻到他身上更重的柴油和海腥气,有时则带着相机,在岛上各处走走停停,拍那些被风雨改变了的角落。比如歪倒的树,沙滩上新冲刷出的纹理,礁石上留下的更高位置的水痕。
两个人交流依旧不多。他若看见她在修补被风吹歪的院门竹篱,会顺手递来更结实的麻绳。她若煮了多的绿豆汤,会用那个带盖的搪瓷碗盛一份,放在他常路过的那块平整礁石上。碗下压张纸条:“解暑。” 下次碗被洗净放回时,下面可能压着两颗岛上罕见的青黄色柠檬。
日子像潮水,退去又涨满,规律得几乎让人忘记时间。直到那个男孩的出现。
他看起来太年轻了,可能刚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半旧的吉他盒,帆布鞋的边缘已经开胶。
他在午后最晒的时候走上来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没有像其他旅人那样眺望大海或凝视灯塔,而是径直走到基座背阴处,靠着粗糙的石墙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起伏。
林泊正在院子里晾晒被褥,海岛的太阳和风是天然的消毒剂。她看到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作顿了顿。回屋倒了杯凉开水,又拿了两块前天阿婆给的没舍得吃完的芝麻糖。
她把水杯放在男孩身边的地上,糖放在杯边。没有立刻走开,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拍打着被子,阳光下扬起细小发光的尘粒。
拍打被褥的“噗、噗”声,规律而柔和。不知过了多久,男孩动了。他抬起头,眼睛很红,脸上有狼狈的泪痕。他看了看地上的水杯和糖,又抬眼看向林泊。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
“喝点水吧。”林泊说,语气平常,像对任何一个路过讨水喝的人。
男孩沉默地拿起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水顺着他嘴角流下一点,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然后,他拿起那块芝麻糖,剥开有些黏连的糖纸,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谢谢。”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不客气。”林泊把最后一条床单抻平,夹在晾衣绳上。海风立刻将它鼓起,像一面柔软的帆。
“我……坐会儿就走。”男孩说,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嗯,这儿凉快。”林泊说着,拎起空了的洗衣盆,准备回屋。她并不擅长主动询问,那种安静的陪伴,是她目前唯一知道该怎么做,也最能让自己感到自在的方式。
“我不是来寻死的。”男孩忽然在她身后开口,声音急促,仿佛急于澄清什么,又像是害怕被误解。
林泊停下脚步,转过身。男孩的脸在背阴处显得更加苍白,眼神里有种受伤小兽似的防御。
“我没那么想。”林泊摇摇头,语气平静,“来这里的人,各有各的理由。但真的不想活的人,不会走这么远的路,还背着吉他。”
男孩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防御的姿态稍稍松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旁那个旧吉他盒。
“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开胶的鞋尖。
“跟家里吵翻了。他们说我玩音乐是不务正业,这辈子就完了。让我回去复读,或者随便找个厂上班。”他扯了扯嘴角,是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我除了会弹几下吉他,会写几句没人听的破歌,真的什么都不会。也许他们是对的。”
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鼓动着晾晒的床单,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有节奏的、缓慢的“叮、叮”声,是阿公在修补他的小木船。
“你多大了?”林泊问。
“二十一。”
“哦。”林泊应了一声。比自己还小两三岁。她想起自己二十一岁时,也在考研、考公、找工作的浪潮里扑腾,焦虑得整夜失眠,却从没想过自己究竟热爱什么,或者敢为热爱反抗什么。某种程度上,眼前这个狼狈的男孩,比她那时更勇敢,也更痛苦。
“这儿不会告诉你该干什么。”林泊看着他说,声音在海风里很清晰,“这儿只有海,石头,一座灯塔,和像我这样,因为各种原因待在这儿的人。″
“阿婆会种菜,阿公会补船,小海要写作业,陈屿要巡查海面,我要保证灯每天晚上亮起来。我们做的,在很多人看来,可能也算不上什么‘正业’。”
男孩怔怔地听着。
“但灯塔的光,每晚都亮。对有些船来说,那光是方向。对岛上小海来说,那光是夜里来陪她一下的朋友。对前几天来过的一位阿姨来说,那光是她对一个人的念想。”
“它就是一盏灯,能做的有限。但把它该做的事,每天做好,对需要它的人来说,可能就是全部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这些话,像是自然而然从心里流出来的。也许是在回答男孩,也许是在梳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思所感。
男孩长久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吉他盒上的划痕。
“你……”他迟疑着问,“你喜欢这里吗?每天就守着灯,不闷吗?”
林泊想了想。闷吗?最初是的。现在呢?
“有时候也闷。”她诚实地说,“但有时候,也挺好。至少我知道我每天要做什么,而且做的事,好像……有点用。”她想起风雨夜里那束未曾熄灭的光,想起那位女士说灯一直亮着,真好。
男孩又不说话了。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阳光在他年轻的侧脸上跳跃。
林泊不再打扰他,转身回了值班室。下午还有很多事,比如检查蓄电池组,记录日志,准备晚餐的食材。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她正在削土豆,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吉他声。旋律很简单,几个和弦来回转换,有时会卡住,停下,再重新开始。弹得很生涩,甚至有些笨拙,但声音干净。
她没有出去看,只是听着。琴声和海浪声、风声混在一起,并不突兀。弹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院外石板路上,脚步声慢慢远去。
傍晚,陈屿回来时,天空正烧着绚烂的晚霞。他手里拿着相机,径直走到林泊正在收拾的院子。
“有张照片,给你。”他从相机侧袋抽出一张小小的拍立得相纸,递过来。
林泊擦擦手,接过。相纸还残留着一点化学药水的味道。画面是逆光的,构图有些特别:前景是灯塔基座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石头边缘,中景是一个坐在阴影里抱着吉他的模糊背影,而远景,是辽阔的、燃烧着的海与天。光与暗,庞大与渺小,凝固与流动,在方寸之间形成一种沉默的张力。
是那个男孩。陈屿捕捉了他离开前的某个瞬间。
“他……”林泊抬起头。
“往码头方向去了。”陈屿说,接过相纸,看了看,“琴弹得一般,但背影不错。”
他把相纸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霞光正好映在上面。“留着吧。也算来过。”
林泊看着那张照片。那个倔强、迷茫、又带着一点点不甘的年轻背影,就这样被留在了光里。他后来会去哪里?会回家,还是继续漂泊?会坚持他的音乐,还是向生活妥协?她不知道。
但至少在那个下午,他曾经坐在灯塔的阴影里,弹过一首生涩的歌。他曾被看见,被一张照片沉默地承认,他存在过,迷茫过,在此处歇息过。
这就够了。
晚饭时,霞光褪去,墨蓝的夜色浸染天空。灯塔的光准时亮起。
林泊在日志上写:
「下午,来个男孩,二十出头,背吉他。和家里吵翻,为音乐梦想。迷茫,疲惫。给他水喝,芝麻糖。他说不知去哪,除了音乐什么都不会。我告诉他,这里没人能指路,但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灯塔只管亮,阿婆只管种菜,阿公只管补船。做好手头的事,对需要的人来说,可能就有意义。后来他弹了会儿吉他,但干净。傍晚陈屿带回一张照片,是男孩坐在灯塔下的背影。他已离开,不知去向。」
「光能照见的,只是当下这一段路。而每个人,都得自己走完剩下的的黑暗。但知道有地方可以歇脚,有光曾为自己亮过,或许,就能多一点力气,走下去吧。」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光柱旋转,周而复始。今夜,它会照亮哪片海面,又会映入谁的眼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会守着它,直到天明。
这章不太理想。因为我就是那种没什么理想,没什么坚持;什么都喜欢,什么的一般的人。没关系的,好好生活就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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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登岛第 11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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