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登岛第12天

休渔期前的最后几趟出海,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绷紧的,蓄势待发的气味。

码头比往日喧嚷。柴油引擎试车时喷出的青黑色浓烟,混合着新鲜桐油和海水咸腥的气味,弥漫在灼热的阳光下。男人们古铜色的脊背在船体间起伏,吆喝声、铁锤敲打木板的钝响、缆绳摩擦礁石的吱嘎声,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

他们在抢修最后一点渔汛期留下的损伤,加固龙骨,补漆,将巨大的渔网抬上船,棕褐色的网眼在海风里微微飘荡,像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

林泊去小卖部买肥皂,路过码头。小海蹲在自家那条旧舢板的阴影里,用一把小锉刀,专心致志地打磨一块边缘粗糙的贝壳。她脚边已经散落着好几枚磨得光滑,打了小孔的白蝶贝,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做什么呢?”林泊在她旁边停下。

小海抬起头,鼻尖沾着一点灰。“项链。”她简短地说,拿起一枚贝壳对着光看,“阿嬷说,磨得够亮,夜里能反光,在海上的船,说不定能看见。”

林泊在她身边蹲下,拿起一枚。贝壳内壁泛着彩虹般的光泽,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触手温凉。“很漂亮。”

“阿嬷还说,以前没这么好机器,夜里行船,就靠星星,流水,还有灯塔。现在有灯,有机器,”小海指了指远处那些轰鸣的渔船,“可阿嬷还是让我磨。她说,心意亮一点,海上的路就平一点。”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复述“今天吃米饭”一样自然。然后,她继续低头,用那双还带着孩童肉窝的小手,握着锉刀,一下又一下,打磨着贝壳坚硬的边缘。那专注的侧脸,让林泊想起阿婆磨咖啡豆时的神情。

一种近乎传承的、沉默的执拗。

离码头不远,阿公也在忙。他修补的不是渔船,是自家用了不知多少年的一张手抛网。尼龙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他手指飞快地穿梭、打结、收紧,才能偶尔瞥见网格瞬间的反光。

他眯着眼,嘴角叼着一截没点燃的自卷土烟,对周遭的喧闹充耳不闻,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那个复杂而坚固的结上。

林泊看了一会儿,没打扰,买了肥皂往回走。路过陈屿常泊船的小湾,看见他那艘蓝色小艇已经回来,正随着细浪轻轻起伏。

他人在船上,背对着岸,正用一把长柄刷子,蘸着桶里灰绿色的漆,一下下刷着船舷外侧。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均匀、扎实,漆面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海风吹动他汗湿的后背衣衫,贴出清晰的肩胛轮廓。

他没回头,但似乎知道有人驻足。刷完长长的一道,他才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把额角的汗,侧过半张脸。

“回来了?”林泊说。

“嗯。”他应了一声,将刷子在桶沿刮了刮,“过两天开始休渔,巡查任务重些。”

“要帮忙吗?”话出口,林泊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不会刷漆。

陈屿似乎也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不用。漆味重,晒。”他简短拒绝,却又补充道,“那边有我刚捞上来的藤壶,个头大,阿婆说让你拿点回去煮汤。”

林泊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码头边一个旧塑料筐里,盛着大半筐灰黑色、簇拥在一起的藤壶,还在微微蠕动,散发着浓烈的,属于深海岩礁的气息。

“谢谢。”她走过去,想端起筐子,才发现沉得很。她试着用力,筐子刚离地,一只骨节分明、沾着几点灰绿漆渍的手就伸了过来,轻松地将筐子提起。

“有点远,我送你回去。”陈屿说,语气没有起伏,仿佛只是顺便处理一件物品。他提着筐子走在前面,林泊跟在后面半步。漆味、海腥味、还有他身上阳光晒过的、干净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并不难闻。

路上偶尔遇到修补渔网的阿公,他抬眼看了看他们,准确地说,是看了看陈屿手里那筐藤壶,又垂下眼,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继续打他的结。

遇到刚从船上搬了冰块下来的渔民,笑着打趣:“阿屿,好东西都给灯塔送啊?”陈屿也不答,只抬了下下巴,算是招呼。

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热气蒸腾。远处,阿婆正在自家院前的空地上翻晒一种紫黑色的海菜,用一把木耙细细铺开。一切都在为即将到来的休渔期做着最最琐碎的准备。

空气里没有离别的愁绪,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海洋馈赠的感激,与对下一次出海,沉默的期盼。

回到灯塔,陈屿把藤壶筐放在阴凉处。“用刷子刷干净缝里的海草,直接水煮,姜片都不用放,就鲜。”他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要走。

“陈屿。”林泊叫住他。

他停步,回头。

“休渔期……你们巡查,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吗?”她问了个有点傻的问题。

陈屿想了想。“嗯。海会静很多。鱼群不一样,鸟也多。晚上,没有渔船灯光干扰,星空会更清楚。”他描述着,语气依旧平实,“不过,违规偷捕的船有时也会冒头,得更仔细看。”

是了,他的“风景”里,永远包含着职责与警戒。林泊点点头。

“知道了。谢谢你的藤壶。”

陈屿没再说什么,沿着来路走了。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午,林泊按照他说的,用一把旧牙刷,仔细刷洗藤壶外壳缝隙里的寄生物和海草。

这活儿需要耐心,硬壳粗糙,缝隙曲折。但当她看到清水下露出藤壶原本暗沉却干净的色泽,听着它们偶尔因触碰而微微闭合的细微“嗒”声,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傍晚,她把清洗干净的藤壶放进锅里,加了没过它的清水,点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很快,水沸了,蒸汽顶得锅盖轻轻作响。极致的鲜味随着蒸汽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矿物和深海的香气,霸道而原始。

她什么调料也没加,只撒了一点点盐。煮好的藤壶,外壳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雪白饱满的肉质。用筷子小心挑出,蘸一点点酱油,送入口中。

瞬间,浓郁的鲜甜在舌尖炸开,带着海水天然的咸,肉质弹牙,回味无穷。是那种最简单、最直接、来自大海深处的力量。

她慢慢吃着,看着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归港的渔船镀上金边。码头的喧闹已渐渐平息,只有零星的敲打声和海浪声。远处,阿婆开始收晒了一天的海菜。小海大概还在磨她的贝壳。

灯塔的光,马上就要亮了。

今晚,这光将照在一片逐渐寂静下来的海面上。那些熟悉的渔船灯光将暂时消失,取而代之的,可能是更密的星河,更孤独的航船,以及黑暗中,更需要这束光指引的、某种不期而至的“意外”。

而她,会在灯塔下,吃完这碗鲜甜的藤壶汤,然后检查设备,记录日志,等待光的亮起。

她的生活,依旧围绕着这座塔,这片海。但在日复一日的具体劳作和观察,与这些脚踏实地生活着的人们的微小交集里,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那不再是初来时的恐慌与疏离,而是一种如同藤壶附着于礁石般的,日益紧密的连结。

她知道明天要做什么。也知道,在这座岛上,在休渔期到来后的漫长白日与静夜里,还有很多具体的事,等着她去做,去学,去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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