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登岛第14天

那管靛蓝色颜料在林泊抽屉里躺了两天。她没特意去找那个学生,岛上就这几条路,总会碰到。

果然,第三天下午,她在去阿婆家的路上遇见了他。是个清瘦的年轻人,穿着沾了各色斑点的宽大工装裤,背着一个厚重的画夹,正蹲在路边,对着石缝里一丛快要开败的野菊花发呆。阳光很好,他侧脸被晒得有些发红。

林泊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颜料管,递到他眼前。

年轻人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眼神有些迷茫,随即看到颜料管,恍然大悟。

“啊!是这个!我找了好久,还以为掉海里了!”他接过颜料,露出感激的笑,牙齿很白,“谢谢你啊。你是……住在灯塔的那位?”

“嗯。”林泊点点头。

“我叫周然,美院油画系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来这边写生。这里的颜色……很特别,尤其是晚上。”

“晚上画画,看得清吗?”

“看得清啊。”周然眼睛亮起来。

“白天颜色太复杂,晚上一切都简化了,只剩下光影和轮廓。海是黑的,天是深蓝的,只有灯塔的光,是活的,像一把银色的刀子,把黑夜裁开一道道口子。”他比划着,语气兴奋,“我试了好几种蓝,都画不出那种感觉。昨晚调的,才有点像。”

他打开画夹,抽出一张不大的画稿。是炭笔打的底,覆盖着薄薄的油彩。画面大部分是沉郁的深蓝和黑色,笔触粗糙,带着一种未完成的质感。

但在画面右上角,一道斜斜的的光束被用刮刀和极淡的钛白、柠檬黄混合着,提亮出来,那光似乎真的在流动。它带着机械的韵律感,刺破沉甸甸的夜空。

光的下方,海面也被照亮了一小片,不是平滑的,而是细碎的笔触,像是光与海浪瞬间的碰撞。

林泊看着画,没说话。她每天都看着那束光,却从没想过,在别人眼里,它是“一把银色的刀子”,是“活的,动的”。这种描述,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画得不好,还没完成。”周然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画稿收回去,“我就是想抓住那种感觉……嗯,孤独,但是又有力量。对了,有点像……”他挠了挠头思索着,“有点像《海上钢琴师》里,1900最后选择留在船上的那种感觉?也不全是……”他自言自语,最后放弃般地摇摇头。

他语无伦次,但林泊听懂了。那种不变的恒定感。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读过的一首诗,是辛波斯卡的《种种可能》。里面有一句:“我偏爱电影。我偏爱猫。我偏爱瓦尔塔河沿岸的橡树。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当时不懂,现在却隐约觉得,自己喜欢这座岛,喜欢这份守灯的工作,或许也是一种偏爱。偏爱这份简单与确定,偏爱这份孤独中生长出的,属于自己的秩序。

“挺好的。”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周然却像是得到了很大的肯定,又笑了起来。“你也觉得?那我再改改!对了,我能上去看看灯塔里面吗?不打扰你工作,就看一眼结构,光线……”他眼巴巴地问。

林泊有些为难。“内部是工作区域,规定不能随便进。不过,外面你可以随便看。”

“哦,明白明白,规定要紧。”周然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外面也行!那我傍晚再去那边画画,光线最好的时候!谢谢你啊,帮我找回颜料!”

他挥挥手,背着画夹,脚步轻快地走了。阳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林泊继续往阿婆家走。心里还想着那幅画,和那句“银色的刀子”。刀子是锋利的,甚至是冰冷的。可那束光,在她日复一日的守望里,早已褪去了最初的冰冷感,变得……该怎么说呢?像阿婆磨咖啡豆的石臼,像陈屿递过来的工具,像小海打磨的贝壳,成了有温度和触感的日常的一部分。

阿婆正在院子里晒最后一批小鱼干。见林泊来了,指了指屋檐下的小板凳。

“那个画画的娃娃,找到颜料了?”阿婆问,手里的动作不停。

“嗯,给他了。”

“娃娃有灵气,就是毛躁。前几晚趴礁石上画,涨潮了都不知道。还是阿屿巡查看见,把他吼上来的。湿了半身,画稿差点泡汤。”

林泊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陈屿严肃的脸,年轻人狼狈的样子,有点想笑。

“他画塔画得倒像。”阿婆又说了一句,将簸箕里的小鱼均匀铺开,“光的那股劲,画出来了。阿屿也看了,说像。”

陈屿也看了?林泊有点意外。他也会对一幅画评价像吗?

“阿婆,您觉得灯塔是什么?”林泊忽然问。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此刻却想听听阿婆的说法。

阿婆停下动作,直起腰,用手背捶了捶,望向灯塔的方向。夕阳正缓缓下沉,塔身被染成温暖的橘色,顶端的玻璃透镜反射着耀眼的金光。

“是个伴儿。”阿婆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我嫁过来五十多年了,它就在那儿。我生第一个娃,它在。老头子第一次出海遇台风,它在。娃们一个一个离开岛,它在。老头子走了,它还在。”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太多情绪,“晚上睡不着,起来看看窗,光正好扫过去,心里就安一点。知道它亮着,海就在,日子就还在过。”

是个伴儿。

最简单的答案,也最厚重。它超越了导航,职责,象征,回归到最本质的陪伴。日升月落,潮涨潮息,生老病死,它沉默地矗立,用一道周而复始的光,参与着一个普通渔妇漫长的一生。

林泊鼻子微微发酸。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经常接触机油和海水而略显粗糙的手指。阿婆的五十年,是无数个像她这样的守灯人,用默默无闻的、具体而微的劳作,串联起来的。她也是这漫长陪伴中,微小的一段。

“我记住了,阿婆。”她轻声说。

阿婆点点头,不再说什么,继续晒她的小鱼干。

傍晚,林泊回到灯塔时,周然果然又坐在了那片礁石上,画板支着。这一次,他画的是夕阳下的灯塔。金红色的光芒万丈,与冷峻的塔身形成对比。他画得很投入,没有发现林泊。

陈屿的小艇也回来了,正系在湾里。他人在岸上,靠在一块礁石旁,手里拿着相机,却没有拍,只是静静地看着周然画画,又或者,是看着周然画布上那座正在被描绘的,他自己的灯塔。

林泊没有过去打扰。她走进值班室,开始做晚上的准备工作。检查油量,擦拭透镜外部保护玻璃的灰尘,预热柴油机。

一切就绪,天空也恰好褪尽了最后一丝暖色,沉入墨蓝。她按下启动钮。

低沉的轰鸣震颤着塔身,随即,那束熟悉的炽白光柱,撕裂了渐浓的夜色,坚定地旋转起来。

光扫过海面,扫过礁石,也扫过那个作画的人和那个静立观看的人。在那一瞬间,林泊看见周然猛地抬起头,眯着眼迎着光,脸上有种近乎痴迷的表情,画笔悬在半空。

而陈屿,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光从他身上掠过,照亮他沉静的侧脸,又将他交还给黑暗,仿佛他只是这宏大光影叙事中,一个静默的注脚。

林泊收回目光,坐回桌前。她没有立刻写日志,而是发了一会儿呆。脑海里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有那束此刻正在窗外,一遍遍划过恒久的光。

她翻开本子,拿起笔。

「下午把颜料还给美院学生周然。他给我看了他画的灯塔夜景,用色很大胆,说光像银色的刀子。他说,那光孤独但有力量,就在那儿,不管有没有人看。阿婆说,灯塔对她来说,是个伴儿,看了五十多年。傍晚看到陈屿在看周然画画。」

「今晚启动灯塔时,看到光扫过他们。一个人在用颜料捕捉光,另一个人用相机,而我在这里,守着它亮起。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和这束光发生联系。它到底是什么?是刀子,是伴儿,还是别的什么?或许,只是我们需要它,所以它就有了具体的样子。」

她停下笔,看向窗外。

光柱旋转,永不停歇。今夜,它照亮了一个画家的狂热,一个守望者的沉默,和一个守灯人心里,悄然生长的清晰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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