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转向的迹象，是陈屿先察觉的。

那是个寻常的傍晚，他巡查回来，没带相机，手里提着个用潮湿海草捆扎的黑色塑料袋，径直走进值班室。

袋口松开，滚出几个海胆，棘刺黝黑发亮，还有两条银白色鳞片闪着珍珠光泽的马头鱼。

“下午拖网试水，顺便的。”他把鱼放在水池边，开始洗手。水声哗哗，他背对着林泊，声音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气压在跌，比预期快。夜里风会大，后半夜到明天，可能有雨。”

林泊正在核对下周要申领的物资清单，闻言抬起头。窗外，晚霞依然绚烂，海面平静如一块渐次变深的绸缎，看不出任何征兆。“气象预报只说局部有阵雨。”

“嗯。”陈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用毛巾擦干，转过身。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比平时更专注些，像在倾听远处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海鸟回巢比平时早半小时。浪涌的节奏变了，长浪从东边来。不止阵雨。”

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区域海图前，手指在东南方一片广阔的洋面上点了点。“系统在这边生成，比预计的活跃。它如果过来，就不是阵雨了。”

林泊放下笔，也走到海图前。那些等高线和气象符号对她来说还有些复杂，但陈屿指尖所指的那片空白海域，此刻仿佛正孕育着无形的压力。“会是……台风吗？”

“看路径。有可能擦过，也可能直接来。”陈屿说得平淡，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先做准备。太阳能板支架再检查一遍，固定好。楼顶和院里的零散东西都收进来。柴油发电机试运行一下，油加满。储水桶检查水位。”

他语速平稳，交代的事项清晰具体。这不是商量，也不是预警，而是直接进入了应对程序。林泊立刻点头：“好，我马上开始。”

“我帮你收外面。”陈屿说着，已经转身出去，将院子里晾晒的几张用来垫工具的旧帆布利落地卷起，捆扎。又检查了灯塔基座周围几处排水沟的畅通情况。

林泊先上了楼顶。夕阳的热力尚未散尽，铁皮屋顶踩上去有些发烫。她逐一检查太阳能板支架的螺栓，用扳手重新紧固。海风此刻吹在脸上，依旧温和，但她下意识地学着陈屿的样子，仔细去感受。

风似乎真的不再是从东南方带着暖意吹来，而是转成了偏东风，力度均匀了些，温度也低了一两分。

固定好最后一块太阳能板，她直起身，望向浩瀚的海面。远处，归巢的海鸟果然寥寥无几，天边堆积起了棉絮状的、边缘被夕阳染上金红色的云，但那金色显得有些浑浊，不如往日清透。

真的……要变天了。

她下来时，陈屿已经收好了院里的杂物，正在试着启动那台老式柴油备用发电机。机器发出几声沉闷的咳嗽，随即转为平稳有力的轰鸣。他听了十几秒，点点头，关了机器。

“机器没问题。柴油够撑三天以上。”他看了一眼储水桶的刻度，“水也够。食物呢？”

“米面还有，干货也不少。阿婆前几天给了很多菜干和鱼干。”林泊回答，心里快速盘算着。岛上生活，让她不知不觉也有了这种“盘点家底”的习惯。

“嗯。”陈屿似乎放心了些。他走到工具箱旁，拿出两捆新的防水电工胶带和一大卷加厚的防雨布，放在桌上。“这个，可能用得上。固定门窗，或者应急遮盖。”

做完这些，他仿佛完成了某种交接，气氛松弛下来。天色渐暗，灯塔该亮起了。

“我今晚在这边。”陈屿忽然说，一边将那些海胆和鱼清理干净。海胆黄橙艳艳，被他小心地挖出，放在小碗里，滴上几滴酱油。马头鱼去鳞洗净，只用盐略微腌制，放在盘中。

“气象站那边要我留意实测数据。正好。”

他说得自然，林泊却愣了一下。这意味着，他要在这里过夜。在值班室，或者……她看了一眼旁边那间小小的、堆放杂物的休息室，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行军床。

“我打地铺就行。”陈屿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边开火倒油，一边说，“床太短。”

油锅热了，发出细微的嗞响。他将腌好的鱼滑入锅中，瞬间腾起带着焦香的蒸汽。

他煎鱼的手法很老练，不多翻动，等一面煎得金黄微焦，才轻轻颠锅，鱼身在空中利落地翻个面，完美地落在锅里继续煎另一面。

林泊默默地去淘米煮饭。两人在狭小的厨房区域里各自忙碌，偶尔错身，默契地侧让。锅铲碰撞声，油火的哔剥声，米饭将熟时的咕嘟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响的风声，混杂在一起，竟奇异地充满了一种扎实的，过日子的气息。

饭菜上桌，极其简单。煎马头鱼，海胆蒸蛋，清炒阿婆给的菜干，米饭。海胆蒸蛋嫩得像豆腐，鲜味直冲天灵盖。煎鱼的外皮酥脆，内里雪白多汁，只靠盐调味，便已足够完美。

两人安静地吃饭。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已经开始摇晃着窗框，发出呜呜的声响。灯塔的光束早已亮起，在越来越浓的夜色和渐起的风势中，那旋转的光柱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凝重而坚毅的意味。

“害怕吗？”陈屿突然问，打破了餐桌上的宁静。他问的是天气，也是即将可能到来的一切。

林泊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内心。如果是刚来时，面对这样的预警和窗外越来越猖獗的风声，她大概会心慌意乱。但现在，她盘点过物资，检查了设备，知道发电机状态良好，储水充足，身边还有一个清楚知道该怎么做，并且已经提前安排好一切的人。

“有点紧张，”她老实说，“但不害怕。”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着看它到底来不来了。”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夹了一筷子鱼腹肉，放到她碗里。“多吃点。晚上可能要熬夜。”

吃完饭，陈屿主动收拾了碗筷。林泊则开始最后的检查。确认所有窗户的插销都已扣紧，将可能被风吹倒的椅子凳子都靠墙放好，把应急手电和电池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风越来越大，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搡，摇晃着这座耸立在悬崖边的石塔。海浪声不再是规律的哗哗声，而是变成了沉闷的持续的咆哮，重重砸在基座的岩石上，碎成漫天的水汽，随风扑上高高的窗户。

陈屿坐在桌前，对着海事专用的高频电台，听着里面传来的零星通话和气象通报，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个数据。他的侧影在台灯下很稳定。

林泊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摊开日志本，却一时不知该写什么。最后，她只是记下：

「傍晚，陈屿回来，说风转向了，后半夜到明日天气会变坏，有风雨。我们一同检修、固定、储备。他判断海上系统活跃，需警惕。今夜是他留值，监测数据。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他做的煎鱼很好吃佳。窗外风已大作，海浪声骇人。但是塔内灯暖，饭饱，心绪尚稳。我们静候风雨。」

写完，她看向陈屿。他刚好也记录完一组数据，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

“看来，”陈屿合上本子，望向窗外被狂风撕扯的漆黑夜幕，“是直接来了。”

他的话音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全神贯注的待命。

林泊深吸一口气，也望向窗外。

灯塔的光束，正以惊人的稳定性，穿透狂舞的雨幕和肆虐的狂风，一遍又一遍，划破这混沌的天地。

同事过得越来越像老夫老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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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登岛第1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