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登岛第16天

那场台风,是下半夜真正发力的。

前半夜还只是风声凄厉,到了后半夜,整个世界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怒吼的巨人胃袋里。塔身在震动,一种深沉的共振。不用看窗外,林泊也知道,此刻的海,怕是已成了沸腾的黑色深渊。

陈屿几乎没怎么坐。他有时站在窗边,侧耳倾听,有时闭着眼,像是在用全身的皮肤和骨头去听风。林泊负责记录。

她的字迹比平时用力,奇怪的是,手并不抖。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但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清明的警惕。

凌晨三点左右,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控制柜里,指示透镜旋转的绿色指示灯,灭了。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然后是重物锁死的闷响。灯塔的光柱,猛地停住了,变成一道静止又僵直的光束。

“透镜卡死了!”林泊脱口而出。

陈屿已经一步跨到控制柜前,目光飞快扫过仪表。“驱动电机过载保护跳闸。机械卡阻。”他声音冷静,拉开抽屉,拿出两个安全帽,“现在上去看看。你跟着我,抓紧扶手,不行就停。”

没有时间犹豫。林泊扣上帽子,跟着他冲出铁门,扑进狂暴的风雨里。那风声近在耳边,是要将人撕碎的怒吼。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抓住冰冷的铁扶手,对抗着几乎要将人掀翻的推力。

陈屿在她前方,背脊微弓,像一块逆风而行的礁石。他的头灯光束稳定地照着湿滑的旋梯,不时回头,光束扫过她,确认她的位置。他的身影在狂乱的光影和雨幕中,成了一个唯一可辨识的坚定坐标。

终于爬到顶端。风在这里更加肆虐。他们用安全绳将自己固定在栏杆上。陈屿的头灯光束,投向那已经静止的巨大透镜阵列。一截碗口粗的断裂树枝,死死地嵌进了传动齿轮之间。

陈屿从工具包里掏出液压剪和撬棍。接下来的时间,林泊半蹲着,用头灯为他照亮,自己紧紧抓着固定绳。陈屿整个人半悬在平台外,风雨抽打着他。他操作得很稳,先撬,后剪。

“咔嚓——嘣!”

树枝断裂。陈屿迅速将它挑出,检查齿轮。“可以复位!”

两人返回控制柜。陈屿的手在面板上操作,然后,按下了重启按钮。

嗡——

低沉的运转声重新响起。透过观察窗,那巨大的透镜阵列,先是生涩地转动了一点,随即,挣脱束缚,重新开始了匀速、坚定的旋转。

灯塔的光柱,再次活了。它扫过风雨,扫过黑暗。

控制柜上,那个绿色的指示灯,稳稳地亮了起来。

林泊双腿发软,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刺骨地冷。但心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洪流。那不仅仅是如释重负,那是一种……共同战胜了什么的,强悍的喜悦。

陈屿也靠在控制柜旁,胸膛起伏,脸上全是雨水。他抬手抹了把脸,看向林泊。头灯的光晕里,他的眼睛异常明亮。

“没事了。”他说,声音沙哑,但安定。

林泊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两人拖着湿透冰冷,几乎耗尽力气的身体,互相搀扶着,沿着旋梯,一步一步,回到了值班室。

关上门,将绝大部分风雷怒吼隔绝。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

陈屿从储藏室翻出两条干燥但粗糙的旧毛巾,扔给林泊一条,自己拿起另一条,胡乱擦着头发和脸。

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寒气一阵阵往里钻。他走到角落那个小小的铁皮炉子旁,蹲下身,熟练地引燃了几块旧木板和炭。

橘红色的火苗渐渐升起,驱散了一小片寒意和黑暗。

“把湿外套脱了,过来烤烤。”他说着,已经脱下了自己还在滴水的冲锋衣,挂在炉子边的椅背上,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也湿透了大半的贴身长袖T恤。布料贴着他肩背的轮廓,随着他添柴的动作,显出清晰的肌肉线条。

林泊迟疑了一下,背过身,也脱下了湿重的外套和毛衣,只剩一件贴身的棉质打底衫。她抱着手臂,坐到炉子另一侧的小板凳上,将湿透的裤腿尽量靠近温暖。

火光跳跃,映着两人疲惫而安静的脸。窗外的风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灯塔旋转的光束规律地扫过窗户,在墙壁和地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木柴燃烧轻微的噼啪声,和他们尚未平复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陈屿起身,拿起桌上的水壶,晃了晃,还有小半壶凉水。他把它放在炉子边缘加热。然后,他走到碗柜前,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小袋老姜红糖块。

水很快冒出热气。他掰了两块姜糖放进杯子,冲入热水,用勺子慢慢搅动。浓郁的、带着辛辣的甜香弥漫开来。

他把一杯推到林泊面前的小凳上。“喝了,驱寒。”

林泊双手捧住搪瓷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灼着掌心,那暖意一路蔓延到冻僵的指尖。她低头,小口地抿着。甜味很足,姜的辣意直冲鼻腔,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随即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妥帖地落入冰冷的胃里。

陈屿自己也拿着一杯,靠在墙边,慢慢地喝。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刚才……”林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谢谢。”

陈屿抬眼看了她一下,摇摇头。“应该的。”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刚才,灯打得很稳。”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夸奖。但林泊知道,在他这里,这已经是对她表现的极大认可。她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和后怕,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捧住了杯子。

“阿婆这会儿肯定没睡。”陈屿忽然说,目光看向窗外风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栋亮着微光的石屋。

“这么大的风……”林泊想起阿婆独自在家。

“她不怕风。她是担心。”陈屿喝了口姜茶,“担心她的菜地,担心码头系着的船,担心……我们。”

我们。这个词很轻,落在林泊耳朵里,却带着重量。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岛上,在这样狂暴的夜里,他们是被放在一起的。这种被归置于同一范畴的感觉,微妙而真实。

“小海大概也睡不着。”林泊说,想起那个磨贝壳的小女孩,“她可能会怕。”

“阿公会哄她。”陈屿说,语气笃定,“他会告诉小海,塔上的灯亮着,就没事。他小时候,他阿爸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火光映着他平静的侧脸。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冷静专业的巡查员,也不是沉默寡言的陈屿,而是一个在这座岛上出生,听着灯塔故事长大,血液里流淌着对这片海和这座塔复杂情感的男人。

“你小时候,也怕台风吗?”林泊问。

陈屿想了想。“怕。但也兴奋。风最大的时候,阿公会把我裹在被子里,抱到窗边,指着灯塔的方向,说‘看,光还在转’。那时候觉得,那光能转,就什么都刮不倒。”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快又平复,“后来自己上塔,才知道让那光在风里转起来,有多不容易。”

水壶在炉子上发出细微的鸣响。陈屿拿起来,给两人的杯子续上热水。温暖的水汽氤氲上升。

“这次树枝卡的位置很刁钻。”林泊回忆着,“要是没及时处理……”

“嗯。卡死超过半小时,齿轮可能受损,维修就麻烦了。岛上没有备用件,得等船运,至少一周。”陈屿说得很平淡,但林泊听出了其中的严重性。一周无灯,对这片繁忙的海域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幸好上去了。”她低声说。

“嗯。”陈屿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你做得很好。”

又是一句简短的肯定。林泊却觉得,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让她心头温热。她所做的一切,稳住灯光,跟随他,在狂风暴雨中爬上高高的旋梯,都被他看见了,并且认为是很好的。

这是一种并肩作战后的,无需多言的认同。

窗外的风声,似乎减弱了一些。雨点敲打窗户的力道,也不再那么狂暴。灯塔的光束,稳定地一遍遍扫过,仿佛在宣告这场对抗的胜利。

身体渐渐暖了起来。湿衣服贴在身上,还是不舒服,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已经被姜茶和炉火驱散了。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林泊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陈屿看见了。“你去里面行军床上躺会儿。后半夜我盯着。”

“不用,我……”

“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点疲累后的低哑,“风暴还没完全过去,需要轮换休息。这是程序。”

林泊不再坚持。她确实累极了,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透支。她起身,走向那间小小的休息室。行军床上铺着简单的被褥,有些硬,但干燥。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属于灯塔的独特气味。窗外的风雨声变得遥远,灯塔旋转的光影透过门缝,在天花板上规律地移动。

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听到外面传来极轻微的陈屿走动和记录数据的声响。那声音和炉火的噼啪,风雨的余威,以及头顶稳定流转的光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她知道,有人在守着。

而风暴,正在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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