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登岛第17天

天快亮时,风雨彻底收了势。

不是慢慢停的,是仿佛有个巨大的阀门被拧紧,风声雨声海浪声,一下子跌落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一种空旷的的寂静,和灯塔规律旋转的嗡鸣。

林泊在行军床上醒过来,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身上盖着的旧被子有股干净的太阳味。天光从高高的的气窗透进来,是那种水洗过般的灰白色。

外间很安静。她起身,轻手轻脚走出去。

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摸上去还有一点温乎气。陈屿不在。他那件烤干的冲锋衣也不在椅背上了。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剩下她的日志本和笔,整齐地放在一角。杯子里喝剩的姜茶底已经干了,留下深褐色的渍痕。

她走到窗边。

外面是个被彻底揉搓过一遍的世界。熟悉的风景还在,但样子全变了。小径上铺满断枝和落叶,混着黄浊的泥水,缓缓流淌。那丛她种下的海芙蓉又倒了,这次连根部的土都被冲走大半,可怜巴巴地歪在泥水里。

更远处,阿婆家院子的竹篱笆垮了一片,像被谁随手推了一把。海是平静了,但颜色是一种沉郁的灰黄,岸边堆着厚厚一层白沫,和乱七八糟的漂流物。

阳光挣扎着从云缝里漏下来几缕,照着这片狼藉,有种劫后余生的清新感。

林泊推开值班室的门。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腐殖质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走到院子里。

脚下咔嚓作响,是碎枝和贝壳。她先去看那丛海芙蓉,试着扶了扶,根都松了。她回屋拿了把小铲子,重新挖坑,培土,压实。忙活完,手上沾满冰冷的泥浆。

这时候,她听见石板路上传来脚步声,是阿婆。她挽着个大大的竹篮,篮子里放着柴刀和绳子,裤腿挽到小腿,露出被海水浸泡出深色纹路的脚踝。她走得很慢,仔细看着路两边。

“阿婆。”林泊直起身。

阿婆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没事吧?”

“没事。灯塔也没事。”

“嗯。”阿婆走近,把篮子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厚毛巾裹着的搪瓷缸子,递给林泊,“趁热吃。”

林泊接过来,毛巾还温着。打开,是稠稠的白粥,上面堆着一点脆嫩的酱瓜和肉松。简单的早饭,在这种时候,比什么都香。

“您呢?家里还好吗?”林泊问,捧着温热的缸子。

“篱笆倒了,晒的菜干淋湿些。不打紧。”阿婆语气平淡,像是说别人家的事。她弯腰,开始捡拾院墙边被风刮断的稍大些的树枝,整齐地码放在墙角。“东头那棵老苦楝树倒了,砸塌了半间废弃的泵房。阿公去看船了。”

林泊几口把粥喝完,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她把缸子放到一边,也帮着阿婆清理。“昨晚……风真大。”

“算不得最大。”阿婆手下没停,“老头子走的第三年那场,才叫大。浪头直接拍到半山腰,码头全没了。现在这堤,那之后修的。这塔也伤过,腰上豁开好大个口子。后来补上了。”

林泊想起阿公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岛上的人,都用风暴来纪年,用伤疤来记忆。

她们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清理。阳光渐渐强了些,晒在湿漉漉的地面和植被上,蒸腾起带着青草和海水味道的蒸汽。

过了一会儿,小海啪嗒啪嗒跑来了,鞋子湿了大半,手里紧紧攥着什么。她跑到林泊面前,摊开手心,是两枚被泥水糊住的贝壳,正是她之前打磨,后来被风雨冲走的那对。“只找到两个……”她小声说,有点沮丧。

林泊接过,到水桶边就着清水搓洗。泥浆褪去,贝壳露出了原本的白色,只是光泽黯淡了些。“回去再磨磨,一样亮。”她把贝壳还给小海。

小海用力点头,擦紧贝壳,又跑开了,大概是去找她阿公。

阿婆清理得差不多了,直起腰,捶了捶背。“我回去看看篱笆。你自己当心,湿滑。”她提起篮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屿一早就去巡码头和西边了。他说,让你别去西边小码头,塌了一角,不稳当。”

“知道了,阿婆。”

阿婆走后,林泊回到值班室。她开始做日常的检查。柴油机运转平稳,储油量充足。透镜旋转流畅,昨晚抢修的地方看不出丝毫异样。电力系统正常。她一项项记录在日志上,字迹平稳。

做完这些,她打算烧点热水。走到窗边的炉子旁,她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灰绿色金属卡扣,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是船上或者某种器械上常用的那种,很结实。它下面,压着一小片从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陈屿利落干脆的字迹:

「固定防风板用。已检查,结构无碍。午后回。」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但林泊立刻明白了。这是给灯塔外部某些可能需要额外加固的检修窗或通风口准备的。他凌晨回来后,不仅检查了主要结构,连这些细节都查看过,并且留下了可能需要更换的零件。

她拿起那个金属卡扣。冰凉的,沉甸甸的,边缘因为常年使用而十分光滑。她擦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那金属被捂得有了点温度。

她将它和之前那管靛蓝色颜料、应急药盒放在一起。抽屉里这些零碎的小东西,渐渐多了起来,每一件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种联系。

中午过后,太阳完全出来了,热力十足地炙烤着潮湿的岛屿。水汽蒸腾,远山和海面都笼罩在一层颤动的蜃气里。

林泊正在修补被风扯松的院门插销,听见脚步声。是陈屿。他沿着小路走上来,深蓝色的制服沾了不少泥点,裤腿下半截全是湿的,脸上有汗,但神情平静。

“回来了?”林泊放下工具。

“嗯。”陈屿走到水桶边,舀水冲了冲手和脸,甩了甩水珠。“码头损失不大,两条船缆绳松了,已经加固。西边小码头塌陷部分拉了警戒线。岛上电路通讯都正常。”他汇报工作般说完,才看向她,“你这边?”

“都正常。阿婆早上来过,送了粥。小海找到了两颗贝壳。”

“卡扣我看到了。”

陈屿点点头,没说什么,走到灯塔基座旁,仰头又仔细看了一圈昨夜抢修的区域,似乎最终确认无误,才收回目光。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风平浪静后的疲惫,和某种共同经历后无需多言的松弛感,弥漫在温暖的空气里。

“下次,”陈屿开口,目光落在远处已恢复湛蓝的海面上,“再有这种天气,提前把二楼朝东的那扇小检修窗从里面用木板顶上。昨晚的风向,那里受力最大。”

“好。”林泊记下了。这不是批评,是经验传授。

陈屿似乎再没什么要交代的。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回去了。晚点送检修报告来。”

他转身离开,沿着来路走下去,湿透的裤脚很快被太阳晒出深色的水迹。

林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回到值班室。她翻开日志,在新的一页写下:

「天亮风雨停。阿婆来给我送粥,她说苦楝树倒了,篱笆垮了。我帮忙清理。小海找回两枚贝壳。陈屿一早就去巡查了,码头船没事,就是西边小码头塌了一块。他还留了个卡扣在窗台,让固定防风板用。午后他回来说一切正常,告诉我下次提前顶住东边小窗。」

「风暴过去了。岛上一片乱,但人都在,该修的修,该补的补。好像经过这么一遭,心里某个地方反而更踏实了。大概就像阿婆说的,伤了,补上,就还是结实的。而且,更经得住事了。」

她放下笔,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被风暴洗过的天空,蓝得透明。灯塔静静矗立,白色的塔身熠熠生辉。那束光此刻熄着,但林泊知道,等夜色降临,它会一如既往地亮起,旋转,照亮这片刚刚经历过怒吼,而此刻重归温柔的海。

日子,就是这样。在风雨和晴朗之间,在破损和修补之间,在沉默和陪伴之间,一天天,越来越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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