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登岛第18天

风暴过后第三天,岛上基本恢复了原样。

倒伏的树被锯开,粗的枝干堆在阿公屋后等着阴干当柴火,细的枝叶晒在太阳下。垮掉的篱笆重新立起来,新编的竹条颜色鲜亮。

小海那两枚贝壳又被磨得光润润的,用尼龙线穿了,挂在她家窗棂下,风一吹,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脆响。

林泊的生活也回到了固定的轨道。检查,记录,擦拭,日复一日。只是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比如她再去阿婆家,阿婆有时会直接指使她:“泊丫头,把那边晾的鱼翻个面。” 或者,傍晚散步遇到正收网的阿公,他会用下巴点点某个方向:“这两天那块水头好,夜光藻多,天黑可以去看看。”

她不再只是“守塔的那个姑娘”,她是“泊丫头”。这个称呼的变化很轻,落在她身上,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接纳感。

陈屿还是那样,话少,忙碌。风暴后海事局的事情似乎多了起来,他有时一整天都在海上,回来时常常带着相机,但镜头更多地对准了受损后修复的设施,海面新出现的漂浮物,或者某些需要记录的航道变化。

他依旧会在路过时,将一些东西放在灯塔窗台或门边。有时是几颗格外饱满的海胆,有时是镇上带回的新电池,有时只是一叠过塑的或是最新的潮汐表。

两人之间的对话,往往围绕着这些具体的物件和事务展开。

“东经122度附近有废弃渔网漂浮,提醒过往小船注意。”他递过一张简易海图标示。

“好,收到。”她接过,夹在记录板里。

“柴油机连续运转时间快到了,下周安排检修。”

“嗯,我记下了,需要提前报备吗?”

“不用,我来联系。”

一问一答,简洁必要。但空气里似乎多了点什么。是一种经事之后,无需反复确认的信任。他交代的事,她一定会做好。她提出的问题,他总能给出确切答案。这种稳妥,让日常的运转变得异常顺遂,甚至有种令人安心的韵律。

那天下午,林泊正在灯塔二层检查一扇通风百叶,发现固定轴有些锈涩,开关不太灵活。她想起陈屿留下的那个金属卡扣和一堆工具,便下去拿。

回来时,看见陈屿站在院子里,没穿制服,只是简单的旧T恤和工装裤,正仰头看着塔身,手里拿着相机,却没拍。

“有事?”林泊问。

陈屿收回目光,看向她手里的扳手和润滑油。“百叶窗?”

“嗯,有点锈,上点油。”林泊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陈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我来吧。那个角度不好用力。”

林泊没拒绝,把东西递给他。他接过去,试了试扳手的咬合,转身就往旋梯走。林泊跟在他后面。

二层平台风挺大,视野开阔。陈屿检查了一下那扇百叶窗,没急着上油,而是先用手仔细摸了摸转轴根部,又看了看连接处的铆钉。

“锈得不深,清理一下,上油就行。铆钉有点松,得紧一下。”他从自己随身的小工具包里拿出一个更趁手的钳子和一把小锤子。

林泊在旁边看着。他干活时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额角有细小的汗珠。清理锈迹时,他用砂纸一点点打磨,动作耐心,整个过程流畅得像呼吸。

“好了。”他试了试开关,百叶窗开合顺滑,无声无息。他把工具收好,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向林泊。

“其他几扇也检查一下。这个朝向,海风盐蚀重,得多留意。”

“好。”林泊点头。她看着那扇恢复灵活的百叶窗,又看看他沾了点油渍的手指。这些具体的的小事,由他做来,总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两人一前一后下来。回到值班室,陈屿去洗手。林泊倒了杯水给他。

“谢谢。”他接过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日志本。最近的一页,记录着天气和设备数据,还有一行小字:“阿婆让翻鱼干。小海贝壳磨好了,叮当响。”

他没说什么,只是看着。林泊忽然有点不自在,好像什么无关紧要的私密被看到了。虽然那上面并没有什么真正私密的话。

“记录得挺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波澜。

“习惯了。”林泊说,走到桌边,下意识想把本子合上,又觉得突兀,手停在半空。

陈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杯子,从相机侧袋里抽出一张拍立得相纸,递过来。“这个,给你。”

林泊接过。画面是俯拍的角度,大概是前几天风暴过后不久拍的。镜头对准的是灯塔基座下方,那片她抢救过的海芙蓉。泥泞还未干透,那丛植物歪倒着,叶片耷拉,看起来狼狈又顽强。

但有一束阳光,恰好穿透残余的云层,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那片绿色上,形成一道清晰的光柱,仿佛舞台的追光。

照片右下角,是湿漉漉的礁石和一点翻滚的白沫。没有塔身,没有大海的全貌,只有这个微不足道的、被瞬间点亮的角落。

林泊看着照片,许久没说话。她记得那天早上的狼狈,记得手指沾满泥浆的冰冷,记得心里那点的惋惜。但在这张照片里,那种狼狈变成了一种专注的、被光选中的存在。甚至有一种……沉默的又倔强的美。

“它活了。”陈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地陈述,“昨天看到,冒新芽了。”

林泊抬起头,看向窗外。是的,那丛海芙蓉,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挺立,虽然姿态不算优美,但那些肥厚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健康油润的深绿色,边缘还真的钻出了几个毛茸茸的小芽苞。

“拍得……很好。”她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心里却好像被那束照片里的光,轻轻烫了一下。

“顺手。”陈屿把杯子拿到水池边冲了冲,放回碗架,“我走了。晚上可能晚回,不用留饭。”

他说完,拎起相机包,推门出去了。

林泊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小小的、正方形的照片。照片边缘硬挺,带着相机吐片时特有的微热感,现在已经凉下来了,只剩下光滑的质感。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丛真实的海芙蓉,又看看照片。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之前装咖啡豆的,现在空了的牛皮纸袋,将照片小心地放进去,又觉得不妥。

她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一本很久不用的、硬壳的旧笔记本,里面是空白页。她将照片夹在扉页后面,合上本子,放在抽屉最靠里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才在日志本前坐下。今天还没记录。

她拿起笔,写下了日期和常规数据。然后,笔尖停顿,在下面空了一行,另起一段:

「下午,陈屿来修了二层锈住的百叶窗。他给了我一照片,是风暴后那天早上拍的海芙蓉,在泥里,但有一束光正好照着。他说它活了。确实活了,发了新芽。」

「看照片的时候,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一直看着,不只是看灯塔,看海,也看着这些……很小很小的东西。而且,他看见了,还记住了。」

写到这里,她停下,没有再写下去。有些感觉太细微,像海风掠过皮肤,抓不住,也不必非要抓住。

窗外,夕阳又开始西沉,将海面染上熟悉的金红。远处传来阿婆呼唤小海吃饭的声音,悠长而清晰。

夜晚就要来了。

她知道,有些东西,就像那丛被风暴打歪,又被一束偶然的光记录下来的海芙蓉,正在你看不见的泥土之下,安静顽强地,生出新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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