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岚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她看了那两尊青玉麒麟一眼。它们的眼睛亮着，墨绿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周岚跨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的门没有关上。它开着，那条缝还在，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看着雾、湖、以及码头。

青衣女子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青衣在穿堂风里轻轻拂动，像一片被风吹着的云。周岚跟在她身后，轩铭走在周岚左侧，白灵蹲在她肩上——三双眼睛，把庭院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庭院不大。青砖墁地，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微微发软。墙角种着一丛竹子，不高，叶子很密，在无风的空气里一动不动。正堂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桌椅、中堂画、案上搁着的青瓷茶具。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像你随便走进哪户人家的院子，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这里不是随便哪户人家。它在雾的中心。

青衣女子在正堂门口停下来，侧身，抬手。“请。”

周岚跨进正堂的那一刻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檀香，不是茶香，是另一种——很淡，像雨后的泥土，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她说不上来，但身体记住了。轩铭的鼻子动了一下，白灵也从她肩上探出头来嗅了嗅。

“坐。”青衣女子指了指椅子。

周岚没有坐，“您好，请问您是？”

“我是一等仙门，青霄仙宗，落云殿的弟子，温晚晴。”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可以叫我晚晴。”

“在下人族，周岚”“兽族，轩铭”“兽族。白灵”

“见过晚晴仙子。”

“晚晴仙子，我们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知道。”温晚晴走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你们先看看这个。你们想知道的大部分问题的答案，都在这里。”

周岚接过来，册子不厚，封皮上写着：《常见问题集》。看来这里会来人对于她们来说是常态，都总结出来问题集了。

温晚晴道，“你们先看，我去交一下驻点任务。”

说完，不等她们反应，就离开了。

白灵从周岚的肩上跳下来，蹲在桌边，轩铭凑过来，三颗脑袋挤在一起。周岚翻开第一页。

【问题一：这里是哪里，你们又来自哪里？

这里并不是仙境，而是修真界在凡间的驻点。你们所在的凡间，是宗门的大能在宇宙中捕获的世界碎片。宗门把世界碎片投入试炼之地，用灵石缓慢蕴养其中的生灵。若小世界中的生灵能成功进入修真界驻点，便拥有正式进入修真界的资格。

恭喜你们。当你们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说明你们已经成功了。】

周岚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问题二：敲开驻点门的正确方法？

暴力轰击大门，为门口的瑞兽蓄能。当瑞兽显露出真身时，门即会打开。注意：需要连续且快速的攻击。能量间隔过长，石料会重新覆盖瑞兽。】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原来她打了那么久，不是在“破门”，是在“充电”。

【问题三：海市蜃楼为什么与这里不一样？

海市蜃楼显示的是宗门的景象。每十年一次，向此间展示，持续时间六天。驻点与海市蜃楼同时开放。若在十天内无法敲开驻点大门，则判为失败。】

十年一次，持续六天。她刚好赶上，是她运气太好了吗？

进入修真界，这真的是好运吗？

周岚继续翻。轩铭和白灵的呼吸声就在她手边，一个轻，一个重，混在一起，像两条河流并排走。

【问题四：驻点接待者的修为如何？

最低为筑基期。别想着耍花招，可能会被杀哦。修真界的修为划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你们所在小世界的最高等级，约为练气三层。练气三层，大约十人，就能聚齐敲开驻点大门的基本能量。】

她一人就打开了大门，说明她的等级已经超出修真界对于小世界的预期了吗？

练气三层。她九级的时候，是练气三层。她突破九级之后，是练气几层？

原来她走了那么远，才刚刚够到门槛。

【问题五：进入驻点后，还能不能回家？

当然可以。完成驻点接待者交代的事情后，可随时返回。表现好，还能得到帮助哦。】

能回家。她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问题六：何时会接入修真界，接入后会发生什么？

驻点看守者确认小世界接入后，约两三个月，宗门会派遣合体期大能，将小世界嵌入修真界。那个时候，小世界的灵气量将得到质的飞跃，将孕育出更多惊才绝艳之辈。你们可是大功臣！】

小世界吗……

周岚翻到下一页。

【问题七：什么是试炼之地？

宗门开发出来、专门培养小世界的场所。本宗试炼之地与妖族联合开发，因此存在人、兽两族。两族协同进化。】

协同进化。三百年前那场大雾，边境突然出现的异兽，战场上吃人血肉、也被人吃血肉的兽族。

不是天灾，不是偶然，是设计。

这是修真界的大能们一个名为‘协同进化’的养蛊游戏吗？

周岚看了看已经处在震惊中的白灵和轩铭，嘴角动了动，或许，真的是‘协同进化’。

【问题八：作为接入修真界的先行者，你们有没有奖励？

当然有。能顺利来到驻点，说明你们绝对是本世界的佼佼者。发展潜力极大。灵根检测后，若是单灵根，即刻获得内门子弟资格，可领取内门弟子的份例。不要怀疑自身没有灵根。没有灵根者，无法达到凡间的最高等级。】

她翻到最后一页。

【问题九：修真界是什么样的？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太大，太广阔。世界还需要亲眼见。】

周岚没有合上册子，她手指压着最后一页，没有松开。窗外没有风，竹叶一动不动。远处的雾还是那副样子，白茫茫的，横在海天之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晚晴此时已经回来了，她站在门外，看着屋里的三位。人族，周岚，练气四层。兽族，轩铭，练气一层，白灵，练气一层。都是好苗子，如果能把她们带去落云殿，算是一件喜事。

她没有惊醒三位，就那么站着。青衣在光线里显得很淡，像一幅画里的人物，随时会消失。

周岚回神，才看到了门外的温晚晴，抱拳行礼，“不知仙子已经回来……”

“不必多礼，我也是刚到。”温晚晴进屋，在首位坐下，“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周岚想了想，“晚晴仙子。你们的世界里，小世界一共有多少个？”

“小世界有多少不知道，毕竟还在不断地发现中。但宗门名下，试炼之地有二百个。”温晚晴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们所在的编号是‘一一九’。”

二百个。

在宗门的名册上，她们叫“一一九”。

“那像我们这样……”周岚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成功接入的，多吗？”

“不多。”温晚晴想了想，“大概每百年会有一两个吧。”

“如果失败，没有成功接入的小世界会如何？”

温晚晴看着她。她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闪躲，只是很平静地接收了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答案。

“宗门给予小世界足够的发展时间，并且每五十年，宗门会派人查看小世界的发展轨迹。如果判定潜力过低，或时间已到，就会取走滋养世界的灵石。等待大能们新捕获的世界碎片，然后将其投入试炼之地，重新开始。”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不是冷漠，是平常。像在说“庄稼收成不好就换一块地种”。

周岚的手指收紧了。册子的封面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那里面的人呢？”

温晚晴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是回答了也没有意义。人，地，文明，几百年——在“取走灵石”这个动作面前，什么都不剩。

她生活的那个地方。有边境的风沙，有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有校场上新兵跑步时的口号声。有她娘站在廊下送她离开的背影，有小玉变出的冰花，有秋千在风里轻轻晃，红绸子飘起来又落下去。有童蒙园窗外的桂花树，有轩铭跟在她的身边，有白灵蹲在她肩上。

而在她们眼里，只是小世界，一个名为‘一一九‘的小世界。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世界。

白灵的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

轩铭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

周岚看着温晚晴。

这个人不是坏人，她知道。温晚晴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一点“我理解你为什么会问”的耐心。

但正是这份耐心，比恶意更让人后背发凉。恶意你还可以恨。这种“我只是在执行任务”的平常心，你连恨都找不到对象。

“晚晴仙子。”她没有抬头，声音不大，“我能问一下，宗门给了我们有多长时间吗？”

“什么？”

“宗门给我们，给我们的这个世界，多长的发展时间？”

“五百年。此时，已经过了三百三十五年了。”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

她没有说话。

轩铭和白灵也没有说话。

“晚晴仙子，册子上说，我们需要完成您交代的事情。请问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温晚晴道，“需要你们给我说说现在这个小世界的大概的情况，重点是小世界目前管理者的信息。但是今天已经很晚了，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吧。”

“好的，谢谢晚晴仙子。”周岚看着桌子上的问题集，“仙子，这个册子我们可以带走吗？”

“可以。这个册子我们有很多本备用的。”

“谢谢。”

温晚点了点头，“没事。偏堂有床榻，我带你们去休息。明早我们再聊。”

她带周岚她们来到偏堂，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周岚。”

“嗯。”

“你刚才问的那些——关于失败的小世界、关于里面的人。如果你想给他们一个好的结局，只有一条路——变强。”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岚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轩铭从床尾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白灵从桌上跳下来，落在她肩上，尾巴搭在她颈侧。

“岚姐。”白灵的声音很轻，“她说，变强。”

“嗯。”

“她很强。”

“嗯。但还不够强。”周岚伸手摸了摸白灵的耳朵，“路，还很远。”

偏堂不大，但干净。床榻上铺着素色的被褥，窗台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曳。轩铭在床尾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白灵没有睡。她蹲在窗台上，尾巴圈着爪子，看着窗外的雾。

周岚在床沿坐下。她没有躺下。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头，看着对面的墙壁。

很久没有人说话。

“岚姐。”白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

“我们是不是找到了。”

“嗯。”

“我们找到了，但是为什么我不开心……”

因为她们找到的不是仙境，是“试炼之地”。她们见到的不是神仙，是“修士”。她们拿到的不是长生秘籍，是《常见问题集》。

白灵看着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周岚身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周岚伸手摸了摸白灵的耳朵。毛很软，很暖。

轩铭挨着周岚旁边卧着，毛有些硬，但也很暖。它把下巴从一只前爪换到另一只前爪。他的眼睛半睁半闭。

窗外的雾没有散。油灯里的火又跳了一下。

“白灵，轩铭。”

“嗯。”

“到家了，带你们去‘海楼’吃海鲜。”

白灵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好。”

轩铭的耳朵转了一圈，“好。”

夜深了。偏堂里很安静。周岚盘腿坐在床榻上，运功。能量在小周天里缓缓流动，一圈，两圈，三圈。慢的，稳的，像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但她的手，一直握着。

白灵趴在她身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轩铭趴在床尾，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窗外的雾还是很浓，但天边已经有了一线灰白。

百章啦~谢谢陪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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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世界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