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西陲边境。
马蹄声踏破寂静,一骑绝尘闯入营地。
“京城八百里加急!面交统帅!”送信人被带到主帐前,声音嘶哑,满身风尘。
主帐内,烛火摇曳。一女子正俯身在地形图前,指尖沿着山脉的走向缓缓划过。听到帐外动静,她直起身来。
“统帅,京城八百里加急,人已在帐外。”
她眉心微动。小玉?何事要用八百里加急?
“让他进来。”
送信人被引入帐中,衣着是周家兵驿的统一制式,面上疲色难掩。他单膝跪地:“参见统帅!”
“免礼。”
守卫从信使手中接过信物,呈递上前。女子并未伸手,淡淡扫了一眼——确是周福的信物。她微微颔首,守卫会意,收下信物。
送信人又从怀中取出信件,双手奉上。
女子接过竹筒。蜡封印记不太规整,上面压着两道细线——这是她与小玉约定的暗记,旁人伪造不来。
“带人下去休整。”
守卫领命,送信人退出帐外。
女子转回书案前,用刀锋挑开竹筒,取出信件。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笔迹确是小玉的——
【统帅,满满在学院遇袭,被人下了七日尽。那人留下一封信,已一同附上。速归、速归、速归。小玉书。】
手指骤然收紧,信纸被捏出几道褶皱。
她又认真看一遍,沉声道,“来人。”
一名军士应声入内,听完吩咐后匆匆奔出帐外,消失在夜色中。
夜,依旧静谧。
不到半个时辰,十几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疾驰而来,陆续进入主帐。
女子见人到齐,令亲卫严守帐外——“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她将信放在案上,推出去,“都看看。”
信在众人手中传阅。有人接过时还带着好奇,待看清内容,脸色骤变。帐中气压一层层低下去。
“他娘的!”一声暴喝炸开,李固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木屑飞溅,“忒歹毒了!统帅,让我回去!逮着那孙子给满满赔罪!”
“李固!别激动。”赵天按住他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听统帅的。”
“他娘的赵天,你个没心没肺的!满满才四岁!被人下了七日尽,你还在这儿跟我装冷静?”李固甩开他的手,眼睛都红了。
赵天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主帅。他在想另一件事——统帅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开口。是不在乎,还是……太在乎反而说不出话?
“行了。”统帅身旁的女子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安静下来,“什么时候了还斗嘴。”
她转向主位,“统帅,您什么打算?”
烛火跳动,映着案后女子沉静的脸。
众人的讨论许久,才陆续从帐中离去。半个时辰后,阳光还未穿透边境薄雾,六七骑已如离弦之箭,向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时间稍稍回溯。午时,京城。
城门下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搅成一片热闹。
最打眼的,是一支挂着“周家商行”旗帜的队伍。三四十人,皆是精壮年轻人,腰间兵器五花八门——剑、枪、锤、斧、刀,还有一人带着双刀,威风凛凛。
路人纷纷侧目。
有外地来的年轻人好奇张望,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这位大哥,周家商行什么来头?”
被问的人上下打量他一眼:“小兄弟打哪儿来?周家商行都不知道。”
“南边来的,家乡消息闭塞。前阵子才准出门,想来看看京城。”
“怪不得。”那人点点头,“你们那边应该是孙家的地盘吧?”
“您真博学,正是。”
“这周家商行啊,就相当于你们那边的孙家。”那人指着车队,眼里带着羡慕,“他们的生意遍布全国,尤其是京城到边境这条线,隔三差五就有商队往返,帮沿途人家捎带货物、信件。十几天前我刚见一队,这又来了一队,生意也太好了。”
年轻人望着浩浩荡荡出城的车队,心里默默盘算起这一趟的利润,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辆最宽敞的马车里,装的不是什么值钱货物——而是两个人。
马车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绰,软褥铺得厚厚的。周岚小小的身子横躺在里面,双目紧闭,呼吸匀净。
小玉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脸上,已经很久没有移开。
从京城到边境,一千多公里。最快也要七八天。为了尽快与统帅会合,她决定带着满满迎上去。
她握住周岚的手,指尖微凉。“满满,你什么时候能醒……”
马车压过一颗小石子,微微晃动,小玉下意识地拉了一把周岚,她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车帘被风吹开一道缝,夕阳的余光漏进来,落在周岚的睫毛上,细细的,软软的。小玉看着那道光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的光,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统帅的时候。
那年她六岁。也可能是七岁,边境的孩子不太记得年纪。村子里的人差不多死光了,异兽从雾里钻出来,她躲在死人堆里,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
然后有人来了。
那人骑在马上,一身轻甲,手里提着一把比她整个人还长的刀。刀上沾着异兽的血,黑的,顺着刀刃往下淌。
那人翻身下马,蹲下来看她。是个很年轻的女人,脸上还有血,眼睛却很亮,像是黎明的曙光。
“你叫什么?”
“小玉。”
“小玉。”那人重复了一遍,伸手把她从死人堆里捞出来,“跟我走。”
没有安慰,没有“别怕”。就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就是信了。
那人把她放在马背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雾,白茫茫的,像要把什么都吞掉。
她把脸埋进那人的披风里,闻见血腥味,还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边境的风,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才会有的味道。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里的小手动了一下。
小玉猛地低头——周岚的眼皮在快速颤动,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
“满满!”她紧紧握住那只小手,声音都变了调,“满满,你醒了?”
周岚听见了。
那道声音穿透了蒙在意识上的那层厚厚棉絮,模模糊糊,却确确实实是玉姨的声音。她想回应,想睁开眼睛,可身体像被什么压住了,怎么都动不了。
像早起上班时那种混沌——明明已经醒了,觉得自己穿好了衣服、出了门,其实还躺在床上。
她用尽全力挣扎了一下,指尖才堪堪动了动,意识便被潮水般的困意重新吞没。
小玉等了许久,那只小手没有再动。她探了探周岚的经脉,一切如常。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慌张——眼球转动,指尖能动,这是好转的迹象。
小玉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思绪不由飘远。
满满出生的时候,她就在外面等着。
听见第一声哭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她。
“没事。”她坐下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后来医师把那个小东西抱出来,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没长好的果子。她看了一眼,皱眉,心想:这让统帅受苦的小东西,真丑。
统帅看到了她的表情,一下子笑出声来,“小玉,别嫌弃呀,这可是你家统帅我好不容易才生出来的”,她把那个小东西放在统帅旁边。统帅低头看了一眼,做出了和她相同的评价,“好丑。”
旁边的医师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够了啊。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她不知道医师说的是真是假。
之后,统帅休养了半个月,那个小东西真的变得可爱了起来。
那时她执行任务受了重伤,就担负起了照看小东西的责任。小东西很会讨人欢心,带出去放风时,总能引起周围人的围观。
后来,统帅给小东西起名叫“满满”。
“愿她拥有满满的爱,满满的健康,满满的幸福。”统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许愿。
她站在旁边,心想:那我帮她看着。谁要是敢让满满的爱、满满的健康、满满的幸福少一分,她就跟谁拼命。
满满两个月大的时候,生了一场病。
不严重,但她吓坏了。
她抱着满满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额头,一会儿听听呼吸。满满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偶尔看她一眼,又闭上眼睛。后来,满满的病好了,医师建议她们把满满带到一个更好的环境。
不久后,统帅就找到了她,“小玉,我想让你带满满回京城。”
她很纠结,她不想离开统帅,跟在统帅是她的一生的追求。
“这里不适合她。”统帅说,“满满需要一个安稳的环境,需要好的教育。这些边境都给不了。”
“可是——”
“我知道。其他人我信不过。小玉,你带满满回京城。你的伤需要静养一年,在边境,你也无法静养。回京城,顺便帮我看着满满。”统帅看着她,“等你休养结束,把她交给你信得过的人,再回来。”
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统帅说信得过她,统帅把最珍贵的东西交给她。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小玉看着睡得安稳的周岚,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摸了摸周岚的头,她以为自己会很快就返回边境,没有想到这一呆就是四年。
她掀开车帘,天色已经暗下来。前方是一片树林,右边不远处有个小村庄,几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小玉朝车旁并驾齐驱的人吩咐:“在此扎营。”
“是。”
红色旗帜亮起,队伍有序停下。扎营、警戒、生火做饭,一切井井有条。
她看了看躺着里的人,还是没醒。她掀帘子下了车,坐在篝火旁。眼前的篝火,不由和多年前的篝火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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