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稍回溯，四天前。

九人九马、两狼、一鸟，踏入了迷雾。

越深入，雾气就越发浓郁。三步之外，人影就开始模糊。十步之外，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

小玉走在队伍中间，手按在剑柄上。她的目光不停地在四周扫视，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树枝断裂的声音、草丛被踩踏的声音、远处若有若无的兽吼。

楚诗雅走在她左边，李固在右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他们的步调和呼吸是同步的——这是多年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

赵云走在最前面，紧跟着轩逸和轩天。他的剑没有出鞘，但他的拇指一直抵在剑格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赵天走在队伍末尾，背对着前进的方向，倒退着走。他的任务不是探路，是断后。如果有人从后面追上来，他会是第一个发现的。

程胜走在赵云身后，手里攥着一截炭笔和一块薄木板。他没有在画——雾太浓，看不见远处的参照物——他在数。

数步数。数方向变化。数时间。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蹲下来，用手摸摸地面的泥土，捻一捻，放在鼻子底下闻。有时候他会从行囊里掏出一把小刀，在路过的树干上削下一小块树皮，看看里面的颜色和纹路。

夏树走在程胜旁边，怀里抱着那本翻旧了的异兽图鉴。他没有翻开，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树，看草，看偶尔从雾里探出头来的不知名的野花。

刘明明走在邓通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药箱。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每一个人的脸色、步伐、呼吸。

小玉注意到了。

“刘医师，你在看什么？”

“在看谁先撑不住。”刘明明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迷雾里待久了，人会出问题。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上的。”

“什么意思？”

“太安静了。没有参照物。走了一个时辰了，感觉像在原地打转。”刘明明看了她一眼，“你问问夏树，他现在觉得自己走了多远？”

小玉看向夏树。

夏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雾。

“……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我感觉……我们好像一直在同一个地方转。”

程胜头也不回地说：“没有。我们已经走了至少十二里。”

夏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程胜扬了扬手里的木板。

夏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记得住？”

程胜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他的眼睛就是他的记忆。

小玉收回了目光，重新把手按在剑柄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在想：夏树开始怀疑方向，那其他人呢？

她看了一眼赵天的背影。赵天走得很稳，步子没有乱。

她又看了一眼赵云。赵云的步伐也没有变。

她稍微放心了一些。不知这个迷雾森林有多宽，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达兽族？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轩逸停下来。

“前面有个水塘。”他说，“可以休整一下。”

众人走出雾幕，眼前豁然开朗。

感觉水塘不大，但看不到对岸。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偶尔有鱼跃出水面，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是……”夏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金鳞鱼。”轩逸说，“没有攻击性，可以吃。”

夏树蹲在水边，盯着那金色的鱼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诗雅。

“楚将军，能抓吗？”

楚诗雅笑了：“你叫我什么？将军？我可担不起。”

“诗雅姐。”夏树立刻改口。

楚诗雅被他逗笑了，撸起袖子：“行，姐给你抓。”

李固已经在砍树枝了。刘明明接过树枝，从腰间抽出短刀，三两下就削出了几根尖头木枪。楚诗雅接过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瞄准水面上一条正缓缓游过的金鳞鱼——

“唰。”

木枪入水，水花溅起。等水面平静下来，木枪的尾端浮在水面上，枪头插着一条还在挣扎的鱼。

夏树欢呼了一声，拉着木枪末端的绳子，把鱼拽了上来。

轩逸看着这一幕，有些羡慕，人族的手，就是好用。但它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水边，低下头，盯着水面。

几秒后，它的爪子猛地探入水中，再抬起时，爪缝间夹着一条金色的鱼。

鱼还在甩尾巴，水珠溅了轩逸一脸。

轩逸甩了甩头，把鱼甩到岸上，然后看了夏树一眼。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够了吗？

夏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够了够了！轩逸大哥威武！”

轩逸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狼会笑的话，那大概就是一个笑了。

楚诗雅和李固又叉了几条，刘明明在岸上生火，邓通从行囊里拿出盐巴和干粮。

不一会，鱼烤好了。

金色的鱼鳞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鱼肉白嫩，入口即化，带着一种淡淡的甜味。

夏树吃了一口，然后拿出笔墨，铺开纸，开始画画。

他画得很快。寥寥几笔，就勾勒出水塘的轮廓、岸边的树、火堆、围坐的人、蹲在一边的狼、停在狼头上的翠绿色的小鸟。

小翠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画得真好。”

夏树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只翠绿色的小鸟。

小鸟也看着他。

“你……你在跟我说话？”夏树的声音有点发飘。

“不然呢？这里还有别人叫在画画吗？”小翠的语气理所当然。

夏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了一半的画，又抬头看了看小翠。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发现了新世界之后，忍不住从心底涌出来的笑。

“谢谢。”他说，“你愿意让我也画你吗？”

小翠歪着头想了想：“画好看一点。”

“好。”

夏树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很轻，很稳。

小玉坐在火堆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她想：如果这次出使成功，那么，满满所生活的世界就会更安宁，更辽阔。

轩逸说，到水塘这里，算是走过了一半。如果后面速度不变，在天黑前，就会穿过迷雾森林。

轩天说，迷雾森林外，有负责接应他们的族人，已经在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