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的迷雾终于又开始变淡。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薄,像纱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开。
然后,他们看见了。
广袤的平原,以及远远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黑色的轮廓。
“那是……”赵云勒住马,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东方城。”轩逸说,“狼族在边境最大的城池。城主的名字叫玄武,是族长的儿子。我们今天到不了,明日进城。”
赵云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看了赵天一眼。
赵天微微点了下头。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眼神的意思:记住,这里是兽族。它们有城,有兵,有王。我们面对的不是野兽,是一个国家。
突然,前方不远处,传来了狼啸。
轩天立刻回应了一声。
不一会,就从地平线上飞驰而来了五只高大的异兽。
异兽在他们面前停下。
为首的是一匹灰黑色的狼,体型比轩逸小了一圈,但气势丝毫不弱。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轩天,轩逸、小翠,欢迎你们回来。”
然后它看向一旁的九人,“欢迎各位人族的使者!我们是这次兽族的接待人员。我是玄渊,东方城的城主,是我爹。”
众人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两族使团便互相介绍认识。
“赵将军,一路辛苦。”玄渊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威严,“天色已晚,我已安排好住处。请随我来。”
队伍拐进了一条岔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人烟越来越少。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座山岩,岩壁上有一个洞穴,洞口不大,仅容两人并肩穿过。
“到了。”轩天说。
众人翻身下马。
洞穴的入口很不起眼,但走进去之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里面很宽敞。不是那种“比想象中大一点”的宽敞,是真的宽敞——像一个小型的厅堂,足以容纳二三十人围坐。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很小,铺得比许多人族的厅堂都平整。
顶上悬挂着几盏油灯,火光摇曳,把整个洞穴照得暖融融的。墙壁上有凿出来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些小物件——骨雕、木雕、不知名的石头,像是装饰品,又像是某种祭品。
洞穴深处,还有几个更小的洞口,黑漆漆的,看不清通向哪里。
“这里是我们的族人在边境的落脚点。”轩天说,“条件简陋,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赵云环顾了一圈,抱拳道:“轩总领费心了。这里……比我们想象的好得多。”
他说的是实话。
他想象过兽族的“住处”。洞穴、地窖、用树枝和兽皮搭的棚子。他没有想到,会有石板、油灯、骨雕,会有这种——让人想坐下来、歇一歇的、家的感觉。
楚诗雅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板。石板是凉的,但很光滑,摸上去像被人坐了很多年。
“这石板……”她抬头看轩天,“是你们自己切的?”
轩天看了玄渊一眼。玄渊走过来,蹲下来,用爪子敲了敲石板。
“是。”它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猴老的手艺。他手下有一批金属性的石匠,专门做这个。”
“猴老?”楚诗雅想起了什么,“就是你们说的那个……造型师傅?”
玄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狼会笑的话,那大概就是一个笑了。
“猴老会的东西很多。修毛只是他的副业。”
楚诗雅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探头看了看那些更小的洞口。
“那是寝室。”轩天说,“铺了绒草,可以休息。”
楚诗雅钻进去看了一眼,又退出来。
“够软。”她说,“比我以前在边境睡的地铺软多了。”
李固在边上哼了一声:“你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还睡地铺?”
“你。”楚诗雅说,“上次巡逻,你把帐篷让给新兵,自己在外面睡了一夜。”
李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天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他注意到,楚诗雅说这话的时候,玄渊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在听。
在听他们说话,在听他们的语气,在听他们之间的——关系。
赵天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洞穴外面,篝火已经升起来了。
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把周围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
轩天派出去的捕猎手回来了,带回来一只羊和一头小牛。羊已经处理过了,皮毛剥得干干净净,肉色粉白。牛还完整,被两匹狼合力拖过来,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痕。
楚诗雅撸起袖子:“我来。”
她拔出短刀,蹲在牛旁边,开始分割。她的手法很利落,下刀的位置准得像量过一样。李固在旁边帮忙递刀、递绳子,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
轩逸蹲在篝火另一边,看着楚诗雅的手。
它的目光很专注,不是盯着肉,是盯着她的手——手指的动作、手腕的转动、刀锋切入筋肉时的角度和力度。
小玉注意到了。
“你在看什么?”她问。
“你们的手。”轩逸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们的五指……比我们的爪子灵活得多。同样的力气,你们能做的事,我们做不了。”
小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手有什么特别。能握剑,能骑马,能给满满梳头、系扣子、掖被角。在她看来,这些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在轩逸眼里,这是人族和兽族之间,最大的不同。
不是力量,不是速度,不是谁比谁强。
是手。
是这双能握剑、也能系扣子的手。
“你们有你们的长处。”小玉说,“我们有我们的。”
轩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肉烤好了。
楚诗雅把第一块肉递给轩天。轩天没有推辞,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它说。
楚诗雅笑了:“那当然。我的手艺,在周家军里是出了名的。”
李固在边上拆台:“出了名的难吃?”
楚诗雅一脚踹过去,李固闪得快,没踹着,两个人追着打闹起来。
赵云坐在篝火边,看着他们闹,嘴角微微上扬。
赵天坐在他旁边,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夏树蹲在篝火最边上,怀里抱着那本图鉴,一边吃肉,一边偷偷画那只蹲在玄渊身后的狼。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在确认——眼睛的形状、耳朵的角度、毛发的走向。
他想:如果这本图鉴以后要重印,他要把这一页加上去。
不是“异兽图鉴”。
是“兽族图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画。
肉吃完了,篝火渐渐暗下去。
轩天站起来:“各位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众人起身,互相道了晚安。
赵云和小玉没有进洞穴。
他们坐在洞口,一人一边,像两尊门神。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兽族的土地上。远处,草原上偶尔传来几声狼啸,不是警告,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问候。
“小玉。”赵云开口了。
“嗯。”
“你觉得……它们可信吗?”
小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它们和我们一样。也在找路。”
赵云没有再问。
洞穴里,夏树把画好的那页纸夹进图鉴里,合上,抱在怀里。
邓通在角落里清点物资,把今天消耗的干粮和水一一记在本子上。
程胜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但他的手还在动——在空气中画着今天的路线。
刘明明最后一个进来,他看了一眼每一个人,确认他们都还好,然后找了一个角落,把药箱放在头边,躺下来。
楚诗雅和李固已经睡着了。楚诗雅的鼾声很轻,李固的鼾声很重,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曲子。
但没有人嫌吵。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活着。还健康。还能打鼾。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洞穴里,九个人,呼吸渐渐均匀。
明天,他们还要走更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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