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掌院和三名妇人不知璟王妃同璟王说了什么,只知道二人私语片刻,璟王殿下没再提打人的事。
这一次,卢掌院心下也暗暗松了口气。
不用季疏筠开口,他主动说道:“王妃娘娘,季二夫人真的只交代了贫僧不准王妃离开居养院,真的未曾交代过旁的,娘娘提到的汤水烂菜和破屋陋舍,贫僧着实不知,想必是那陶主事的主意。”
季疏筠淡漠地望着他没说话。
卢掌院便接着道:“王妃娘娘虽只在居养院短短几日,却也知道,贫僧很少过来这边,大部分时候,贫僧都在距离此处三里之外的安济坊救治伤病,而这居养院一应事宜,多数时候都交由男舍女舍的主事打理。”
卢掌院说的情真意切,任谁也看不出话中有假。
然而季疏筠却再次问道:“那卢掌院为何罔顾我朝法度,听从王氏之言,收容我们三个进了居养院?”
卢掌院露出悲悯之色,重重叹息一声:“我与季二夫人本是远亲,她如今又是相府的掌家夫人,她将王妃托到了我这里,贫僧自是不敢推辞,再者,贫僧乃是出家之人,本就该以慈悲为怀,便应下了此事。”
卢掌院说的话里竟无一丝破绽,还将事情推的干干净净。
可越是如此,季疏筠便越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与王氏有关或者说被王氏买通之人,看来就是这位卢掌院。
至于王氏是不是真的只交代他不让她们三人出居养院,就还是有待细查一翻了。
不过眼下知道了此人是谁,之后的事查起来也容易多了。
季疏筠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卢掌院的话,面上还微有疑色,不过似是出于没有详实证据,便让四人退下了。
四人一听,如蒙大赦。
只是在即将跨出屋门时,季疏筠叫住了白主事。
“既然白主事同陶主事曾是姻亲,想必知道不少陶主事的事情,你留下来同我说说吧。”
其他三人一听,顿时松了口气,只有白主事面色微微发白。
等那三人走远,季疏筠开门见山道:“令爱不是病故吧?可是与陶主事的六表侄有关?”
白主事本就心生忐忑,闻言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季疏筠:“你将令爱嫁给陶主事的六表侄,可是被陶主事姑侄强迫的?”
白主事猛然望向季疏筠,面色惨白一片。
不用她回答,季疏筠也知道了答案。
季疏筠:“你十分清楚陶主事的两位表侄是个什么性子,所以当日,是你挑唆这二人冲了出来,让这二人无视陶主事的叱骂也要当众轻薄我身边的丫鬟,目的就是想激怒于我,让我失手也好或因自保也好,替你杀了陶主事和她两个表侄为你的女儿报仇?”
白主事神色惊骇,随即缓缓归于平静,听此又木然地点了点头。
自她和宋煜进来屋舍开始,白主事回话时是一直笑着,对二人也没任何忌惮。
直到她让三人说说家里情况,白主事才敛了笑容,面上带着犹豫。
在袁婆子替她说出了家事后,白主事便彻底沉默下来。
她便猜到里面或许有什么隐情,是以才忽然转而问起卢掌院话来。
良久,白主事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我女儿是被那个畜生糟蹋殴打致死。”
眼泪顺着白主事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
“我和丈夫只有这一个女儿,丈夫在女儿八岁那年亡故了。”
“家里没有男人,我和女儿无力照顾田产,便将田产换成了银子,日后去做些浆洗缝补的零散活计,太平年月,也足够我们母女好好活下去。后来,城南居养院的万掌院……”
白主事顿了顿,解释道:“万掌院是卢掌院之前的那个掌院,他见我们母女做事勤快,便让我二人过来居养院帮忙,除了一日两顿饭食可以在这里用,每月还有一两银子的月俸。”
“别看这一两银子不多,可我们母女二人花销最多的地方就是吃饭,衣裳针线等其他家用又不是日日需要,如此一来,我们母女每月还能存下几百文。”
“本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给女儿找个好人家……”
“没想到,万掌院突然不再担任这里的掌院,新到任的卢掌院还在附近的安济坊主事,便没有太多精力顾上这边。”
“这里负责钱粮出纳事务的军吏便替卢掌院出主意,为男舍女舍分别寻一名主事,这样一来,居养院这边便能由主事看顾照料,卢掌院也不必分身乏术。”
“卢掌院请示过后,上面便允准了此事,然后陶主事便成了女舍这边的主事。”
“陶主事为人圆滑,说话好听,没几日便将居养院上下的杂役笼了过来。”
“有一日,我家女儿过来帮忙,被陶主事转着圈地夸了好久,可陶主事看我家女儿的眼神,让我感到不适。”
“女儿那时已经说了人家,我便让女儿今后都不要再来居养院了。”
“陶主事还问过几次,我都说女儿在家待嫁,不宜出门,可即便如此,陶主事的那个六表侄还是找到了我家门口,光天化日之下竟、竟……”
白主事掩面抽泣起来,最后死死捂住嘴,生怕自己嚎啕出声来。
后面的事,不用她再说,季疏筠也猜得到。
当下女子身上发生这种事,最后要么自尽要么嫁过去。
显然,白主事的女儿最后嫁给了陶主事的六表侄。
白主事哭了许久方平静下来,她缓缓跪下,郑重地朝季疏筠磕了个头:“当日是我糊涂,只想着可以趁此机会为女儿报仇,却将王妃三人置于险境,险些……险些害了王妃和两位姑娘的名声,请王妃降罪。”
说着便又行了大礼,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疏筠一时没说话,宋煜有几分好奇,小古板会如何处理此事。
直到紫竹回来后,朝季疏筠点了点头,季疏筠才开了口:“我朝法令虽然讲究个论罪先论心,令爱遭遇凄惨,你想为女报仇乃是情有可原,可你却险些让无辜之人落得和令爱相同的下场。”
白主事浑身一震。
季疏筠:“所以,一码归一码,我不会因为你遭遇凄惨就对你不加责罚,犯了错就是犯了错,无论有意还是无心,错误都已犯下。犯了错,就要受到惩罚,只是依错误所造成的结果来衡量罚的当轻当重。”
白主事伏地叩首:“民妇愿受惩罚。”
季疏筠颔首:“念在你认错诚恳,真心悔悟,便不将你送去京兆府了。”
她看向紫竹,将白主事所为简单同她说了一遍,最后问她们二人:“你们也是受害者,想如何惩罚白主事?”
松月鼓了鼓嘴。
她觉得白主事可怜,她的女儿更可怜,可要不是她,她和紫竹也不会险些被男人光天化日之下轻薄了去。
松月望着地上的白主事,道:“我得知是你教唆那两个男人冲过来时,我恨不能拿刀狠狠地捅你几刀,但念在你也是可怜人,你便自行掌嘴十下好了。”
紫竹也和松月一样,让白氏自行掌嘴十下。
宋煜偏头看向季疏筠,她也是受害人之一。
季疏筠却站了起来,吩咐紫竹去寻一根木杖来。
季疏筠:“松月和紫竹心地慈悲,我却做不来这般,如此,我便亲自打你十杖,让你牢牢记住当日之过。”
这也是给当日的她自己一个郑重的交代。
白氏伏地叩谢,先自行掌嘴二十,等紫竹取来木杖,季疏筠亲自执杖,没有留情地重打了十杖,最后叫来那两名妇人将白氏搀扶了出去。
外面大雨已停,吉武在窗边探头探脑。
长越进来禀报:“可以上路了。”
季疏筠颔首,带着宋煜出了屋舍,朝居养院外的马车走去。
刚上马车,季疏筠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叫来紫竹吩咐了两句,紫竹点了点头又反身回了居养院。
没多一会儿,紫竹出来,璟王府一行才浩浩荡荡继续朝皇庄行去。
大雨过后,闷热都散了不少,除了路上泥泞一些之外,处处都是混杂了泥土的草木香。
此次在居养院避雨,目前只弄清了当日陶主事的两个表侄为何突然冲过来这一件事,居养院里的蹊跷之处要等到了皇庄再听吉武、长越禀报了。
至于当初为何要送她来居养院一事,怕是只能日后再细细查探了。
刚刚她让紫竹返回居养院,是让她悄悄同白主事打听打听,知不知道是谁举荐陶主事来居养院担任主事一职的,还有知不知道陶主事或者居养院里此前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比如拐卖少女,对不听从她话的人直接打断她们的手脚之类。
不过她对此没报什么希望,毕竟陶主事姑侄进了皇城司后,也没传出皇城司又抓了和她有关的其他什么人,更没传出城南居养院出了什么事。
白主事的确只知道第一件事,举荐陶主事来居养院的人,就是那个替卢掌院出主意的军吏,叫甄六。
至于后面那件事,白主事就不知道了。
季疏筠眉心微蹙,真不知皇城司是如何审理陶主事姑侄的,有没有审理出别的什么来。
现在陶主事已死,很多事情查起来怕是要难上一些,好在也不是没有头绪,举荐陶主事过来的那个甄六就是个突破口。
除此之外,还有卢掌院请示增加男舍女舍主事一事,一样是个突破口,上面究竟是谁同意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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