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贪腐

马车缓缓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在下午到了皇庄。

从皇庄南门进去,绿水环绕,翠柳成荫,举目远眺,但见飞檐翘宇,亭台耸立。

这处高耸的亭台便是流芳亭,其下万竹苍翠,仰不见天,期间建有几处馆堂,以供消暑之用。

竹林以东便是一处雁池,池水引自皇庄西面的卧云峰清溪涧,水波如镜,潺湲见底,百十只凫雁浮泳于上,从容泛波,闲适悠然。

马车进了皇庄后,径直到了万竹间的一处院子,名曰夜阑苑,是宋煜每年过来所居的院子。

从夜阑苑进去,便见流水潺潺,小桥盈立,一池荷花姿态婀娜,迎风轻晃。

松月、紫竹喜气洋洋,本以为皇庄各处就已翠荫萦绕,蔚然可观,没想到要住的院子竟也这般精巧幽致,别有意趣。

这次就连季疏筠也难掩惊讶,万竹丛立已经隔绝了不少暑热,院中又有水波环绕荷花掩映,更是凉爽非常。

夜阑苑中厨人是季疏筠从王府厨司里挑出的几人,提前两日就先到皇庄准备起来。

现在膳食早已备好,只等季疏筠和宋煜一到便可用膳。

季疏筠和宋煜先各自去梳洗沐浴,洗下一身闷热疲乏,换上清爽的衣衫才坐到膳桌前。

二人用膳无需人伺候,季疏筠便让紫竹几人自去用膳。

今日厨司做了鸡丝冷淘,外加几道爽口小菜。

冷淘是用皇庄自己种的绿叶菜取汁和面做成,再在沁凉甘甜的井水里投过几遍,辅以青瓜丝、鲜笋丝、萝卜丝、以及用鲜竹叶蒸出来的竹叶鸡撕成的细细鸡丝,再放入用山蕈丁炒出的酱汁一拌,即便炎炎夏日,也令人食指大动。

宋煜没忍住,连着吃了三碗还意犹未尽,要不是季疏筠拦着,他还能再吃一碗。

用过膳食,本可以歇个晚晌,大概是这皇庄别苑真的消暑,二人竟都没什么睡意。

季疏筠便打算将紫竹几个叫过来,问问居养院的事情打探的如何。

夜阑苑里没有躺椅,季疏筠哄问过宋煜的意思后,便同他去了荷花池旁的水榭。

水榭里设了桌椅,不过二人没在此处落座,而是在临近荷花池边的美人靠上坐下了。

季疏筠怕稍后她问话的时候宋煜无趣,便让吉武拿了鱼食给他,无趣时可以喂喂鱼。

松月和紫竹又端了木瓜饮子和鲜果蜜饯来,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

松月一直好奇王妃让三人去做了什么,本来用饭的时候就想问问,可想到王妃也会问三人,便一直忍到了现在。

在居养院时,季疏筠吩咐紫竹去伙房看看,并非是去看什么汤水烂菜,而是去向当日帮她们三人的小童道谢。

虽然当时也是使了银钱打点,可那时三人不知后面还会发生什么,打点给小童的也不过百十文钱而已。

如今已经逃脱桎梏,自然要重谢。

重谢本该大张旗鼓,然而现在居养院情形不明,若是如此,可能会害了他。

紫竹为季疏筠和宋煜分别倒了一盏木瓜饮子,然后方道:“奴婢寻到那小童,找了个机会问他想不想去官小学读书,一应食宿、衣物、笔墨让他不必担心,都由王妃提供,直到他考入县学为止。”

官小学是平民家的孩童开蒙读书的地方,各州县均设有官小学,只不过不多。

入学官小学虽不需交什么课料钱,可读书用的笔墨、烛火、以及食宿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是以,前去官小学读书的人并不多。

官小学也并非可以一直读下去,最多读到十五岁龄为止。

若这小童在读书上有些天赋,用不到十五岁便可入县学,那时他也可以靠识文断字赚些衣食笔墨钱,日后便是走仕途之路了。

自然,若小童不想读书,那季疏筠便给他一笔银钱,全看他如何选。

紫竹笑了笑:“奴婢还没说出也可给他一笔银钱,那小童便直接选了去官小学读书。”

这在季疏筠意料之中。

小童能在这么多杂役的眼皮子底下,偷偷为三人买来了胡饼,便知道这小童的心智就不简单。

不仅如此,小童也没借此横加威胁多讨要些银钱,可见这小童的品性也不错。

心智不简单品性又不错的人,他日若是入仕为官,便是一方百姓之福。

季疏筠颔首:“此事就继续交由你去办吧,过几日你去当地的官小学走一趟,送他入学即可,其他的勿要多言。”

紫竹应声:“是。”

季疏筠又看向吉武和长越二人。

对于这二人,松月猜得出二人并非按王妃所说去盯着什么护卫,这些护卫都是长越精挑细选出来的,何须让人盯着?

何况要盯着也该长越一个人去,怎的让吉武也去了?

长越看了一眼正一把一把往荷花池里砸鱼食的王爷,总觉得照这么下去,池里的鱼不是被撑死也要被砸死了。

他收回目光,率先道:“属下出去后,在居养院转了一圈,居养院中的确都是些老弱病残不能自存之人,若一定要说哪里有蹊跷异常之处,就是每间屋舍里几乎都只有一个人。”

宋煜砸鱼食的手微微一顿,仅一息又接着一把一把砸了起来。

居养院里的每间屋舍可容纳四人,在没有那么多人需要收容的情况下,也会先紧着几间屋舍一一住满,而不会这样分散安排。

毕竟分散安排,杂役无论是洒扫还是送饭,都要多跑几趟,无端增加了许多冗务。

季疏筠:“这看起来的确有些不寻常,除此之外,可还发现了别的不对劲的地方?”

长越摇了摇头:“没有了。”

季疏筠看向吉武。

吉武嘿嘿一笑:“小的倒是问到了一些东西。”

几人将目光都望向了他,宋煜朝池里砸了最后一把,也转过脸来看着吉武。

吉武:“小的出了屋舍,就直接跟着那些杂役走,其中一个叫汪十三的跟小的透露,居养院里有一名掌管钱粮出纳事务的军吏叫甄六,这甄六是先前那个陶主事的相好的。”

几人:……

松月:“你就打听出了这个?没打听出来些有用的?”

吉武又嘿嘿笑了笑:“那汪十三说,现在那白婆子虽然成了主事,可她还和之前一样,还是要做她原来浆洗洒扫的那些活,不像先前的陶主事,整日只管分派活计就行,什么都不用做,并且还能和甄六一起管着居养院的钱粮。”

若是只前几句,只能说明这陶主事还真拿自己当个大管事了,可吉武还特意提了这最后一句,就值得让人推敲了。

宋煜拿起手边的湿布巾擦了擦手,端起木瓜饮子喝了一口,有些酸,再喝一口保不齐就又饿了。

他放下碗盏,不由得带着几分幽怨望向季疏筠,有些心疼被她拦下的那第四碗鸡丝冷淘。

季疏筠没注意宋煜的目光,猜测着:“那陶主事和甄六一起贪了居养院的钱粮?”

吉武:“娘娘天姿□□,汪十三说,那甄六和陶主事二人,的确贪墨了居养院不少钱粮。”

紫竹:“是克扣居养院里的饭食,将省下来的贪了下来?”

吉武:“这最多每日贪占一些米菜,只有伙房的火头这么做。”

紫竹:“那他二人是如何贪占的?”

吉武朝长越看了一眼,道:“这就是为何居养院的每间屋舍里几乎都只有一人的缘故了。”

吉武的话一落,季疏筠和宋煜立时就猜到了怎么一回事。

甄六和陶主事贪占的方式,应该是虚报居养院收容人数,将虚多出来的钱粮衣物侵吞了。

果然吉武道:“每间屋舍只有一人,这样杂役们无论洒扫还是送饭,在外面看来,居养院就是满额了,而居养院将满额人数报到京兆府衙,最后申领钱粮的时候,便是按照满额人数申领。”

居养院定例,成年人一日支取米粮一升,酱菜十文,单单饭食上每人一日大概花用二十文。

按长越所见,若居养院每间屋舍几乎只住了一人,城南居养院实际收容的人数在六十余人左右,而其定额可容纳二百四十余人。

如此,单就饭食上,这陶主事和甄六一个月便可贪占近一百多两的银子,这还没算上夏冬两季的衣衫袄裤柴炭棉被,更不用说还有房屋修缮之类。

一个居养院,一年便能被人贪占了一千多两银子去!

松月、紫竹不敢置信,喃喃出声:“他们、他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要知道她们二人可是王妃的贴身大丫鬟,一个月的月例也不过才三两,其他高门府邸的大丫鬟更是都不到二两。

宋煜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京兆府不是要三五不时巡查的吗?竟没发现居养院中的猫腻?

是京兆府官员失职,还是此事他们也参与其中?

季疏筠自然也想到了这些,除此之外,她还想到了别的:“居养院只有汪十三知道此事?别人知道吗?还有卢掌院,他知道吗?”

吉武点头:“除了汪十三,卢掌院和个别杂役知道此事,其他人多数不知。”

看来是知道之人见者有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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