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婉初烂了脸,现在正四处求医问药,大婚只能再次延期。
季疏筠忽而问:“郑婉初只让卢掌院于饮食起居上苛待于我么?”
端王也听闻了季疏筠在居养院期间发生的事,卢掌院将此事说出来后,他也细细问了问郑婉初有没有让他做别的事。
然而,没有。
端王:“只在饮食起居。”
宋煜明白季疏筠的意思,她想知道陶主事想将她卖去妓馆是受谁人指使。
现在看来,陶主事的背后之人,不是郑婉初。
其实想想也知道不会是她,陶主事进了皇城司不久就被灭了口,郑婉初一个闺阁女子,又怎会与皇城司搭上关系?
即便是她祖父郑兴,手也伸不到那么长。
眼见天色不早,端王站起身:“我今日过来,主要是来告诉你们这两件事,却被你二人缠着问了不少案情,时候不早了,我这就告辞了。”
宋煜假模假式道:“二哥不留下用个膳再走?”
端王对这个三弟满是无奈,虚虚点了点他,摇头失笑离开。
端王走后,宋煜主动提出:“明日我们便去相府吧,该去见见这位季二夫人了,将岳母的嫁妆要回来!”
季疏筠轻轻颔首,继而想到什么,将紫竹叫了进来,问道:“赵太医可回来了?”
紫竹摇了摇头:“赵太医还没回来,赵府管事说,前几日赵太医从西北来了信,据说还要耽搁上几个月。”
季疏筠点点头,让紫竹下去了。
宋煜小心翼翼开口道:“你找赵太医,可是……因为老师?”
宋煜本不想问,怕触及季疏筠的伤心事,可现在季疏筠当着他的面提及赵太医,对他丝毫没有避讳,他也就问了出来。
季疏筠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宋煜:“老师他……”
季疏筠静默良久,忽而看向宋煜,轻声道:“王爷,祖父他……可能真的是被我害死的。”
宋煜一愣。
季疏筠又道:“京中所传,我毒害祖父的污名,也可能是真的。”
宋煜一时惊诧的喉间涩住,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季疏筠少见地露出一丝歉然:“王爷娶我,终究是委屈王爷了。”
说着站起身来,叫松月和紫竹进来,将她的一应衣物搬回宁徽殿。
松月和紫竹一听王妃吩咐,一时不明所以。
前阵子不是才刚圆房?按理来说不应该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怎会突然分房睡?
二人看看自家姑娘,又看了看发愣的王爷,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难不成是拌嘴吵架了?
可松月和紫竹了解自家姑娘,等闲不会和人争吵,那是何缘故在圆房没几日就要搬回自己的寝殿?
二人猜不出,却也知道姑娘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既然吩咐她们将衣物搬回去,就没有转环的余地。
二人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什么,迅速去收拾自家姑娘的衣物。
季疏筠转身看了宋煜一眼,同他郑重地行了一礼,便朝殿外走去。
裙裳在宋煜眼前一晃而过,熟悉的气息渐渐消散,宋煜回神时,殿内已然空空荡荡。
他环视一圈,见松月和紫竹两个丫头手中抱着季疏筠的衣物正往外走,宋煜奇道:“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松月和紫竹面面相觑,刚刚王妃吩咐她二人收拾衣物时,王爷可就在旁边,难不成没听见不成?
因为没听见,所以没才没阻止王妃搬回自己的寝殿?
想到这个可能,松月当即开口:“王妃要搬回宁徽殿住,这才吩咐我二人收拾衣物。”
宋煜听后“腾”地站起身来,大步朝外走去,刚走两步又骤然停了下来,朝松月和紫竹道:“你们两个将衣物放回去,王妃还住这里!不搬回去!!!”
说完急匆匆地出了崇宁殿,径直朝宁徽殿而去。
崇宁殿和宁徽殿虽然是前后殿,可走起来还是要用近两刻钟。
宋煜步子迈的又大又急,没多一会儿就看见了季疏筠的影子。
他又快走了两步,在季疏筠即将绕廊而过时拉住了她的手臂。
“小古板!你走什么?”
“王爷?”
宋煜不由分说地拉着季疏筠就往回走。
季疏筠挣了挣,没挣脱,开口道:“王爷,我会拖累你。”
宋煜停了下来,手却没放开,面向她道:“什么拖累我?你身上那还没查清的污名?”
季疏筠点了点头。
宋煜气笑了:“你的为人我还不了解?你会亲手毒害老师?”
季疏筠沉默。
宋煜望着她的眼睛,肯定道:“你不会。”
季疏筠依旧沉默。
看着沉默的季疏筠,宋煜心头莫名一慌,他不死心地问道:“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季疏筠轻叹一声:“王爷,无论我有没有苦衷,终究那碗药是我喂给祖父的。”
季疏筠顿了顿:“并且,我知道那碗药有问题。”
宋煜怔住,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季疏筠。
季疏筠轻叹一声,再次说道:“王爷娶我,终究是委屈王爷了,所以,今日起,我和王爷便互不相扰,他日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进宫请旨和离。”
宋煜默然良久,忽而轻声笑了笑,一言不发地依旧拉着季疏筠往崇宁殿走去。
季疏筠挣脱几次都未挣脱开,又不知宋煜是何意思,便只好又跟着他回到了崇宁殿。
松月、紫竹见自家姑娘被王爷带了回来,面上顿时露出喜色。
宋煜吩咐二人道:“让厨司摆膳吧!”
说着就拉着季疏筠在膳桌旁落了座,然后支起脑袋就那么笑吟吟地看着她。
季疏筠:“……王爷你……”
宋煜:“我如何?委屈了我?想请旨和离?”
季疏筠:“王爷你不该如此胡闹。”
宋煜悠悠地道:“此前是谁说的夫妻一体?既然夫妻一体,你又何必同我见外?”
季疏筠不语,神色颇为无奈。
“何况,”宋煜继续悠悠说道:“我是个傻子时,你都不曾嫌弃过我,如此,我又怎会弃你于不顾?”
季疏筠终于再次开口:“王爷,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宋煜追问道。
季疏筠又不说话了。
宋煜坐直身子,正色道:“你秉性如何,你我相处这些时日我自然清楚,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是你毒害了老师,如果你信我,不妨将内情同我说说。”
二人相视无言。
很快,晚膳摆了上来,宋煜让一众人退下,只余他和季疏筠。
宋煜见季疏筠还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亲自为季疏筠布菜:“那我们先用膳,什么时候你想说再说。”
季疏筠望着碗里剔了刺的紫苏焖鱼,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食不知味。
她没想到,这世间竟还有这么一个人,竟毫不犹豫地相信她。
即便在他知道,她是在知情的情况下,亲手喂了祖父那碗药。
季疏筠夹起碗中的紫苏焖鱼,缓缓送入口中……
夜深人静,宫灯尽熄。
秋月透过长窗,映下几许斑驳。
床榻之上,季疏筠拥着锦被,出神地望着帐顶。
良久,她轻声唤了一声“王爷”。
宋煜也一直睁着双目,听到枕边之人这轻到似是没发出声音的一声“王爷”,伸过手去,紧紧握住了季疏筠的手。
“我在。”宋煜道。
季疏筠感受着手上的温度,竟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她缓缓开口:“祖父病重的这一年,很痛苦。”
宋煜知道,小古板这是要朝他敞开心扉了。
季疏筠:“最开始,还只是身体上的痛,后来,祖父渐渐记不清人,甚至连自理都做不到。”
“不识得人,不记得自己是谁,痛了就大声的哀嚎。”
“不识得吃食,不会自己用膳,饿了便见到什么就直接用手抓来吃,有时候,我和福叔一不留神,祖父便将纸墨塞进了嘴里。”
“不知道要大小解,便径直解在了床榻上,需要福叔时时为他清理污秽,擦身换衣。”
“偶尔有清醒的时候,知道做的这些事,祖父总会沉默上了许多时辰。”
“后来,祖父便不吃不喝了……”
宋煜等了许久,没再等到季疏筠开口,便道:“老师是怕再发生这些难堪的事。”
季疏筠轻轻“嗯”了一声,又道:“不仅仅怕再出现这些毫无体面可言的难堪之事,还有身体上的病痛。”
“到了最后那些日子,祖父清醒时候越来越多。”
季疏筠顿了顿,道:“是被痛醒的。”
她缓了缓,接着道:“我曾见过祖父蜷缩在被子里,口中紧紧咬着被子一角,全身疼的抽搐,就为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叱咤官场数十载,最后却被病痛折磨成这个样子,连最后的一点体面都维持不住……”
季疏筠再次停了下来,这次停了许久,才再次开口:“那日,我听见了祖父同赵太医说话,他请赵太医给他一副长眠药。”
宋煜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季疏筠:“我想,既然祖父想结束这份痛苦,想体面的辞世,不如让我这个孙女来送他最后一程,所以,”
季疏筠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就喂了祖父那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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