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交心

宋煜此刻才明白,季疏筠所说的她知道那碗药有问题的真正含义,也才知道,季疏筠所说的会拖累他是何意思。

她不仅仅知道那碗药有问题,还甘愿承担十恶之恶逆的罪名,只为老师少受一些病痛折磨,遂了老师心愿让老师体面辞世。

可若有朝一日,此事真相被揭露出来,小古板便是犯了十恶不赦之重罪,按律当斩首示众。

夫妻一体,荣损与共,那时候他自然也落不得什么好名声去。

而他还要查清太子兄长落水一案,还要为了母后、为了自己、为了身边众人争夺太子之位。

即便父皇最后力排众议立他为太子,天下臣民怕是也不会答应。

一室安静,只余二人清浅的呼吸。

宋煜听了季疏筠的讲述后,还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平静道:“换做我是你,也会这么做。”

季疏筠一怔。

宋煜:“老师尊荣一生,病重后,身体疼痛难忍又无法体面自活,以求死不让自己最后的时日难堪,世人应当理解,作为晚辈,也理应尊重。”

季疏筠:“你……不认为我这样做离经叛道悖逆礼法?”

宋煜无声笑了笑,问:“何为经?何为道?又何为礼法?”

季疏筠:“……圣贤纲常为经,正统教义为道……”

宋煜又笑出了声:“平时可从未见你嘴边挂着什么圣贤纲常、正统教义,不仅如此,你还一向不按常理做事,怎么?其实你心底竟是个重规矩的?”

季疏筠抿唇。

“没看出来,你还真是个小古板!”

宋煜将季疏筠又往自己身边揽了揽,寻到她的手握住,又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道:

“这些经道、礼法,其本源都是为了教化百姓、稳固皇权、维护天下安定才流传至今。”

“礼乐崩坏、天下大乱才让世人推崇起道、德、仁、义、礼,天下若还是那个太平的天下,没受诸侯争霸战乱之苦,或许就不会有什么仁、义、礼。”

“正因为顺应自然的恒常之道没了,世人才开始推崇起后天修行之德,等到后天修行之德也没了,世人就开始推崇起了发自本心的仁爱。”

“然而仁爱之心后来也日渐稀缺,于是便开始看重是非分明、恪守本分的道义,可最后连道义也没坚守住,就只能开始制定各种规矩约束世人,推崇礼法让天下家国安定。”

“经道礼法,不过是大部分事情的章程规矩,却并非完全普世,总有一些事情是这些经道礼法无法定论的。”

“所以小古板,”宋煜攥了攥她的手,安抚道:“你不必为此自苦,你没错。”

季疏筠再次怔住。

一颗泪珠从眼尾缓缓沁出,顺着耳侧肌肤缓缓落入鬓间。

她低低应声:“嗯。”

即便只一个低低的“嗯”字,宋煜还是听出了不对。

他抬起手轻抚过季疏筠的眼睛,已然湿润一片。

她哭了。

此时此刻,宋煜才知道,小古板并非他想象中的那般坚强淡漠,她也有七情六欲,她也会伤心。

“别哭。”宋煜替她拭去泪珠,“不用怕,有我。”

季疏筠却哭的更凶,眼泪控制不住地泛滥起来。

她侧过身紧紧抱住宋煜,将脸埋在宋煜的胸口,时不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宋煜心底骤然发酸,他没想到,小古板连哭都这般克制,不肯轻易发出声音。

他倏尔想到,这十几年来,小古板其实是一个人长大。

老师虽然疼爱于她,可朝中事事都要老师劳心劳力,能顾得上她的时候并不多。

那么小古板孤居相府的那些日子,都是如何度过的?

宋煜想到了季疏筠那满满当当一书架的书。

没有爹爹阿娘,没有慈爱长辈,没有亲睦姐妹,也不曾有什么闺阁好友。

各府宴席从不曾见过她的身影,直到她亭亭玉立才在宫宴上见过几次,那时也是孤清一人游离在众闺秀之外。

京城中人都说她清冷孤高,怕是这个名声也是别有用心之人散布出来的。

宋煜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单薄的肩背,时不时揉一揉她的头。

季疏筠哭了好一会儿方停下来。

摸着被她眼泪洇湿的宋煜寝衣,细声道:“湿了。”

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宋煜:“无妨,一件寝衣而已,你哭好了吗?若没哭好,我换件新的继续给你哭?”

季疏筠破涕为笑,不轻不重朝宋煜胸口捶了一下,轻声道:“你又在胡闹!”

宋煜被季疏筠的举动捶的一愣。

小古板对他向来都规规矩矩,最亲近的举动莫过于互相喂食。

即便二人已经圆房,可他看的出来,小古板一言一行皆因二人是夫妻。

小古板刚刚这一下,不同于夫妻间的举止,更多了几分亲昵的意味。

宋煜被捶的心花怒放,拉过季疏筠的手:“捶我一下,再捶我一下!”

季疏筠却没遂了他的意,而是推开他坐了起来。

“怎么起来了?”宋煜也跟着坐起了身。

季疏筠借着幽微的月光往床尾挪:“我去洗脸,再给你拿件新的寝衣。”

宋煜按住她的肩:“这点小事,我来,你等着。”说着掀开了被子下了床榻。

宋煜先点了一盏烛灯,然后去内寝里的小浴间洗了巾帕来,先照顾季疏筠擦了脸。

等季疏筠擦过脸,才自己去找了件寝衣换上。

再次躺下后,宋煜正想将季疏筠捞进怀里,不成想季疏筠主动凑了过来,还抱住了他的腰。

宋煜睡不着了。

温香软玉在怀,宋煜有些心猿意马。

可今日时辰太晚,明日还要去相府,只好按下心头的悸动。

宋煜睡不着,季疏筠也睡不着,她心里还有一块石头未落地。

季疏筠缓缓开口:“王爷可知道我为何要找赵太医?”

宋煜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道:“是不是那碗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季疏筠点了点头:“我喂祖父吃完那碗药后,祖父当即口吐黑血,祖父同赵太医要的是一副长眠药,并非毒药。”

宋煜:“所以你想找赵太医问问清楚,那副长眠药吃了之后会有什么症状。”

季疏筠又轻轻点了点头。

宋煜忽而问道:“你可还记得当日散布你毒害祖父一事的那个小丫鬟?”

季疏筠:“记得,不过她已经被婶母杖毙了。”

宋煜:“我让长越去查了查她,查到她还有个弟弟,她这个弟弟曾经收到过一笔银子,送银子的那人说,这个是相府买命钱。”

季疏筠没想到宋煜还早早地去查了这些。

不过从宋煜这则消息里,不正说明污名一事不止与相府有关,背后还另有其人?

是谁?

宋煜:“我让长越找画师将送银子的那人画了下来,是名女子,只不过她像消失了一般,这几个月都没在京城出现过。”

季疏筠:“她早就离开京城了也未可知。”

宋煜颔首,又道:“你有没有想过,老师中毒和你被泼了满身污名一事,可能背后是同一个人?”

季疏筠不解:“那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毕竟祖父已经身患重病,没有多少日子了,又何必下毒毒害祖父?”

“或许那个人针对的不是祖父,而是你呢?”宋煜道。

“我?”季疏筠摇了摇头。

“我毒害祖父的污名就是从相府传出来的,婶母王氏不但没处理此事,还任由此事散布的人尽皆知。”

“结合卢掌院所言,她为的就是将我赶出相府,然后私占我母亲的嫁妆。”

“从这方面看来,王氏的确会针对于我,可若让她毒害祖父,她是万万没这个胆子。”

提到卢掌院,季疏筠又想到了郑婉初。

会不会是她?

季疏筠再次摇了摇头。

郑婉初也只敢在她被送到居养院后,买通卢掌院让他于饮食起居上苛待自己,如此,她哪里敢下毒毒害朝廷重臣?

可让她不解的是,郑婉初为何要这么做?

宋煜拍了拍她:“此事慢慢查,总会水落石出,我已让人去查赵太医去西北一事,此事也透着蹊跷。”

现在国家兴平,边关亦无战事,边关守将魏斌怎会无缘无故突然病重?

若真病重,京中除了抽调太医赶赴边关,定然还会再行任命一位将领接替魏斌。

可京中并未任命新的将领去西北。

另外,即便抽调太医,也不会让还在给老师诊病的赵太医前去,毕竟比起边关守将魏斌,老师可重要多了。

季疏筠再次没想到,宋煜还安排人去查了这件事。

好像只要是关于她的,宋煜都会安排人去查,或是帮她出气,或是帮她讨回公道。

就像今日她同宋煜坦白了祖父一事,宋煜也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这边,还告诉她,不用怕,有他。

说不清为什么,季疏筠的心底骤然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摸不到,抓不着,温温热热地包裹着她,却让她十分安心。

仿佛今后的每一日,都不会再只她一人。

季疏筠不由自主地往宋煜怀里挪了挪,又收紧抱着他劲腰的手臂,深深嗅了嗅他身上的松雪香,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文中“正因为顺应自然的恒常之道没了……此谓之礼。”是引自《道德经》,其原文为: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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