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乌鸡

璟王妃舅舅一家进京,又在璟王府住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京城各府嗤笑,商贾就是商贾,什么时候都是无利不起早。

江家定然听说了璟王殿下痊愈,这才匆匆进京和璟王妃恢复往来。

否则为何十几年间,从不曾登相府大门?

此翻言论都用不着季疏筠和宋煜出手,吉英、吉武只把江家二公子秋闱中了解元、以及明年要参加春闱一事传了出去,当即就堵住了众人的嘴。

不仅如此,吉英、吉武还传出了这样的话:江家为何十几年来不登相府大门?这就要问问相府的季二夫人了。

京城一众将这话反复琢磨,看来这里面有不少事呢!

季二夫人王氏本就因宋煜要查父亲一事焦头烂额,听到这样的言论险些晕厥过去,自是又找季尚书哭诉一翻。

季尚书面露疲弱,眼神却清明:“素秋,若岳父这些年一直秉公持正,又何惧璟王殿下一查?”

闻言,王氏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些年来一直对她呵护有加的相公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季尚书:“让璟王殿下查个清楚,来日岳父迁调入京,也能堵住朝堂之众的嘴。”

王氏张了张嘴,还欲说些什么,季尚书病恹恹道:“去吧,我累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季疏筠和舅舅、舅母一概不做理会。

江万山和乔氏此次先行进京,是带着姐姐嫁妆正册来的,本想帮外甥女同王氏要回嫁妆,没想到外甥女已经将姐姐的嫁妆要了回来。

江万山倍感欣慰,即便没有他,外甥女也不会受人欺凌,这是好事。

宋煜这几日却是抓心挠肝的,总想找机会问问季疏筠,在她心里,他和闻小鸡谁更重要。

可那日之后,一直没有更合适的机会问出来。

不仅如此,**源这小子还日日缠着他切磋武艺。

原本他以为**源不过是还未及冠的毛头小子,想将他丢给长越、长鸣,却没想到,长越、长鸣竟堪堪和他打了个平手。

这就不得不让他认真对待了。

几日下来,二人日日比武较量,从刀剑骑射到兵法战术,宋煜发现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转眼又过了半月,季疏筠算着日子,大表哥和二表哥应该也快到了京城。

秋末冬初,日日在城门守着的吉武终于迎到了二人,径直将江家两位公子迎进了璟王府。

璟王府中自是又一翻热闹。

大表哥**淮眉目温雅,唇边总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举手投足尽显玲珑稳重,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

二表哥**浔则沉静疏淡,话少至极,在宋煜眼里,倒是和小古板有几分相像。

若是行事也如小古板一般不按常理出牌,那日后的朝堂可就热闹了。

**源一如既往地抱着笋蒸鹅,无所顾忌敞开了肚皮吃,膳桌上时不时就听他念叨两句“万江楼的厨人应当来表姐这里学学”,然后就被乔氏敲了脑袋,附上一句“吃也堵不住你的嘴”!

这般和乐融融,是季疏筠这十几年来不曾经历过的。

她的嘴角一直挂着浅笑,神情松惬,时不时和表哥、表弟说上两句。

而这样的季疏筠,也是宋煜不曾见过的。

他为这样的小古板感到高兴,却也为这样的小古板感到心疼。

在他长街打马、射猎游玩,一膳未用就会被父皇母后以及兄长念叨的时候,小古板呢?

是廊下观书还是长灯未眠?

是否有人念叨过她秋凉添衣?是否有人提醒过她多加餐饭?

若小古板自小于江家长大而非相府,是不是她就不会是这般疏冷淡漠的性子?

想到这些,宋煜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季疏筠的手,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对面的**浔。

……其实也不尽然。

二表哥长在江家……性子也挺淡的……

季疏筠正想夹菜,不期然被宋煜握住了手。

她疑惑侧头:“王爷,有事?”

宋煜面露疼惜,目光绵绵:“无事。”

季疏筠:“……王爷耽误我用膳了。”

宋煜:……

宋煜攥了攥她的手指,面不改色地改口:“有事。”

季疏筠:“嗯?”

宋煜忽而叫了声“舅舅”,江万山朝二人看过来。

宋煜:“舅舅当年离开宣州,为何给筠筠留下一封画有三枚水滴印的信?”

要不是宋煜提起,季疏筠这些日子都没想起来这遭。

她也朝舅舅望去。

江万山见筠筠连这个都同璟王殿下说了,看来筠筠是极其信任殿下的。

他放下筷子,少见地笑道:“当初和筠筠约定以水滴印作为暗号,本意是怕筠筠在相府受欺负,却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江万山又笑了笑,接着道:“我之所以这么做,一来是让筠筠安心,二来是让相府二夫人放松警惕。”

一枚水滴印表示平安,两枚表示有难,三枚表示已然危及,要保全自己,勿救。

他日此信若是落到二夫人手里,二夫人得知三枚水滴印是何意后,必然会全然松了一口气。

而筠筠聪颖,定然能猜到他为何留下危及暗号却又告知去向,也定然会猜到江家平安无虞。

同时,筠筠也会对二夫人多加留心。

倘若来日筠筠真在京城受了欺负无处可去,也知道去哪里寻他们。

自然,若筠筠一直在京城,他们也不会一直待在西北就是了。

只是这翻打算全然被季相突然离世而打乱,二夫人先发制人,让他们比预料之中早了些许时日进京。

宋煜听后也倍感欣慰,至少这世上除了老古板,还有舅舅一家亲人记挂着小古板,时时为她做着打算。

宋煜端起酒杯,郑重道:“这杯酒我敬舅舅,多谢舅舅这么多年一直念着筠筠。”

说完一仰头便一饮而尽。

席间骤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齐看向了宋煜。

江万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乔氏也有几分欲言又止,**源刚撇下来第四只鹅腿,听了此话面露诧异。

**淮嘴角挂着笑。

安静之下,**浔骤然开口:“殿下说的哪里话,筠筠与我们是血脉至亲,要谢也当是我们谢殿下对筠筠的照顾才对。”

接着**浔也给自己倒了杯酒,朝宋煜举了举杯,也一饮而尽。

宋煜:……

二表哥是在炫耀他们和筠筠才更亲近?

没来由的,宋煜又莫名想到了闻小鸡。

毫无疑问,此时此刻,舅舅一家在小古板心里位居前列,那闻小鸡呢?排在什么位置?

还有,他呢?又在什么位置?

宋煜想象了一下自己面前的一长串,顿觉心情不好了。

恰恰就在这时,季疏筠也端起一杯酒,笑盈盈地朝宋煜眨了眨眼:“这数月以来,多谢王爷相照。”

宋煜:……

小古板就是故意的!

转眼,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初雪休朝,不少人叫上三五好友去城南法华寺赏雪。

法华寺西面有一片梅林,每逢下雪,游人如织。

除了法华寺,城内的宝相寺也是赏雪的好去处。

每年在初雪之日,季疏筠都会到此处走走,今年也不例外。

更让季疏筠愉悦的是,今年还有宋煜和舅舅一家一起。

只是未等季疏筠一行出门,长越神色匆匆地回来禀报:“王爷,那些人回京了!一个时辰后进城!”

心有灵犀般,季疏筠转瞬就猜到了长越口中的“那些人”是谁。

季疏筠:“先太子府的那些护卫?”

宋煜沉默地点了点头。

季疏筠:“王爷可是在哪里安排了什么?”

长越没想到王妃这般敏锐,一时微感吃惊。

宋煜对季疏筠能猜到没感到丝毫意外,他道:“城外烟波湖。”

烟波湖在法华寺西面,绕过烟波湖就是那片梅林。

季疏筠想了想,让紫竹前去知会舅舅、舅母他们一声,今日不去宝相寺了,一起去城南法华寺,那里的梅花开的正好。

宋煜垂眸笑了笑:“筠筠,你可以同舅舅他们去宝相寺。”

不必陪他一起。

季疏筠没接宋煜的话,只道:“如果我没猜错,王爷是想了法子让那些护卫跳下烟波湖吧?”

宋煜又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季疏筠也笑了笑,又问:“若此次王爷并未试探出来那个人是谁呢?毕竟那个人极可能把自己不畏严寒、熟知水性的本事隐藏起来。”

宋煜沉默片刻,却也知道季疏筠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便问:“筠筠可有什么好法子?”

季疏筠:“此事之后,王爷不如去找父皇,让这些人来璟王府当差,不是做王爷亲卫,而是为我做事。”

季疏筠狡黠一笑:“我也不介意做一回那折腾人的主子,如此,这些人在眼皮子底下,那个人总会有露出马脚的一日。”

宋煜却严肃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会伤到你?”

季疏筠眨了眨眼:“王爷难道护不住我?”

宋煜微微一怔。

没想到小古板竟这般信任他!

微怔过后,宋煜突然冒出一句:“若是闻修明,你也会相信他能护住你么?”

季疏筠不知宋煜为何忽而提到闻修明,不过她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道:“不会。”

闻言,宋煜露出一丝欣笑。

这些日子以来,因闻修明而起的抓心挠肝,在此刻通通被抚平。

只听季疏筠又道:“他连我少时养的黑芜白芜都护不住,又哪里能护得住我?”

欣笑戛然而止。

“黑芜白芜是什么?”他问。

季疏筠淡声道:“是我养的两只乌鸡。”

宋煜心头又不痛快了。

闻小鸡竟然见过筠筠养的乌鸡!

他都没见过!

宋煜:“黑芜白芜现在在哪?我让人接到王府来。”

季疏筠云淡风轻:“被婶母一家吃了。”

宋煜再次怔住。

他无法想象,少时的小古板没有玩伴,养的黑芜白芜还被婶母一家吃了,她当时是何种心情?

给王氏的教训太轻了!

宋煜闭了闭眼,抬手轻轻揉了揉季疏筠的脑袋,将她拥在怀里:“我定会护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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