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华寺外,车马熙熙,梅花深处,观者如云。
季疏筠一行在距离严华寺不远的地方下了马车,远远就能瞧见身穿各色斗篷的闺秀公子,闲庭信步在梅丛中。
季疏筠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斗篷,接过紫竹递来的手炉,同宋煜和舅舅一家沿着烟波湖缓缓而行,也朝梅林行去。
这是宋煜自痴傻之后第一次在京中露面,一时之间,游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有的目露惊诧、有的眼含探究、有的含羞带怯、亦有粉面含春。
**源朝人群扫了一眼,眉头微微一挑,“啧啧”两声道:“表姐夫还真是丰神惑众啊!瞧瞧那些闺秀们,个个神色倾慕,那娇滴滴的眼神,都快粘在表姐夫身上了。”
**源这不着调的话一出,立刻引来乔氏一顿敲打,江万山也瞪了过去。
宋煜却下意识去看季疏筠。
季疏筠神色如平日里一般淡静,没有一丝变化。
宋煜一时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他还挺想看看小古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会不会为他拈酸吃醋?会不会不高兴?
然而都没有。
不仅如此,小古板还嘴角挂着一丝极浅的笑,瞧热闹一般听着**源打趣他。
宋煜心下轻叹。
小古板博览群书,连夫妻之事都探究地明明白白,可偏偏于情之一字上,半点窍都不开。
宋煜摇头失笑,替季疏筠拢了拢斗篷:“走吧,去赏梅。”
**源又扫了众人一眼,只见那些闺秀不少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复杂中又隐隐透出几丝歆羡。
他再次挑了挑眉,神色欢快地追上前去。
一行人刚行几步,突然听到几道激动的声音:“殿下!”
季疏筠、宋煜一行停了下来,循声望去,竟是数名冬衣陈旧的兵士。
季疏筠朝宋煜望去,眼神询问。
宋煜低声:“当年太子兄长的亲卫。”
这数名兵士见宋煜停下,立即上前抱拳行礼。
离得近了,季疏筠和宋煜这才注意到,这些人的手和脸上,皆遍布着几道浅淡蜿蜒的疤痕。
其中两人的左眼和右眼,还分别斜系着一条黑布,应是受伤损了眼睛。
饶是宋煜,见到这样的几人,一时也惊惑万分。
他定定地望着伤了左眼的那人:“车荣?”
车荣见璟王殿下认出了自己,上前一步:“殿下。”
“你和庞诀的眼睛怎么了?”宋煜又朝几人扫了一眼,又道:“还有你们,脸上的疤痕又是怎么一回事?”
几人低下头来,沉默不语。
车荣忽而单膝跪地,其余数名兵士也跟着一同跪下。
车荣:“回殿下,我们脸上这些……是当年跳入凝芳池留下的……”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宋煜和季疏筠差点没听清。
不过车荣这么一说,季疏筠和宋煜便知道了怎么一回事。
当年凝芳池冰层碎裂,这些护卫跳下冰池救他和兄长,不少碎冰浮游冰池之上。
碎冰锋利,割伤手脸极其容易,若是一个不甚,被冰锋划伤眼睛也不无可能。
宋煜朝几人一一看过去,又问:“怎么没看见罗通?”
车荣:“回殿下,罗通当时本就高热不退,在去西北的路上就……去了。”
宋煜点了点头:“都起来吧。”
车荣一行刚站起身,就见一位少年郎蹿了过来:“竟然是你们啊!”
几人定睛一看,竟然是那个对京城好奇的江家小子。
原来这小子已经进京了。
想想也是,江家小子的二哥秋闱中了解元,将来前程自不必说。
几人见到**源也无比开心,只不过因着宋煜在而有所收敛。
**源嘿嘿一笑,同季疏筠、宋煜道:“表姐、表姐夫,我当时在大营,就是向这几位打听京城诸事的。”
几人听到**源竟然叫殿下身边的女子“表姐”,还叫殿下“表姐夫”,一时之间大吃一惊。
他们在西北也听闻圣上为璟王殿下赐婚一事,却没想到,被赐婚的璟王妃竟是江家小子的表姐!
想想也是,璟王妃的母亲姓江,璟王妃的外家自然也姓江。
不过璟王妃的外家不应该在江南吗?怎么跑去了西北?否则他们怎会猜不到江家小子与璟王妃的关系?
揣着一肚子疑问,几人也知道此时不是细问的时候。
可还是没忍住暗暗感叹,本以为是西北土生土长的毛头小子,如今在京城竟然有这么大的靠山。
瞧瞧他那一脸不见外的德行,竟还称呼殿下为“表姐夫”?皇家的亲是这么好攀的吗?
季疏筠和宋煜对视一眼,心下暗道,没想到竟然这么巧。
**源可不管几人的眉眼官司,继续叭叭道:“表姐夫,我在大营时就时常同他们几人比武,他们都是个顶个的高手,不过比起表姐夫和长越来,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几人:……
长越默默看了**源一眼,这小子真会说话,多说点!
**源可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还想再叭叭几句,忽而有人高喊出声:“落水了!有人落水了!”
车荣几人神色一凛,齐齐朝烟波湖望去。
冬日刚至,烟波湖即便结了冰,冰层也没那么厚,孩童尚且都承受不住,又何况大人?
今日赏雪观梅的游人十分之多,有人不甚落入烟波湖也不无可能。
只是冬日毕竟是冬日,即便烟波湖的冰层没那么厚,可水下还是冰冷刺骨,一时之间游人之中无人能出面救人。
众人只能看见落水的是个男人,此刻正在湖里挣扎。
随着他的挣扎,周围一片片清透细碎的冰碴随之荡开,连带着更远处薄薄的冰面也随之碎裂。
有人捡了长木来,大喊着让男人抓住。
然而男人试了几次,不仅没抓住长木,还将自己推的离岸边越来越远。
季疏筠觉得湖中的男人有几分眼熟,她朝宋煜看去,眼神询问此事是否是他安排。
宋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源见此,当即将斗篷一脱,大步朝湖边跑去,一个猛子扎进了湖里,朝落水之人游去。
宋煜:……
长越:……
季疏筠:……
这几名兵士见到这一幕,一时之间想起了当年太子殿下和璟王殿下落水的情形。
无需宋煜发话,有几人二话不说跟着**源跑了过去,当即也跳进了湖里。
余下几人似是刚反应过来一般,也迅速跑了过去。
宋煜一时心情复杂难解。
本以为今日这事需要他下令,这几人才会下水,却没想到他们竟自行主动跳入水中救人。
长越也出乎意料,未免**源打乱王爷的计划,他也飞速跑过去跳入了湖中。
别人都是朝落水之人游去,长越却直奔**源。
眼见落水之人已经不再挣扎,渐渐往水下沉去,**源深吸一口气,正要往正深处扎。
只是这口气还没吸完,就被长越不着痕迹地打断,**源一口气没吸好,紧接着呛咳起来。
**源正要再吸一口气,耳边却传来一道低声:“别坏了王爷计划!”
错愕间,一口气梗在了喉间,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宋煜和季疏筠站在岸边,将湖中情形看的清清楚楚。
让二人没想到的是,这几人中竟无一人想隐藏自己会水,个个不畏严寒水冷,干净利落地沉入水中,没多一会儿,就将“落水之人”救了上来。
围观的游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源已经上了岸,看着全身湿透哆嗦不停的“落水之人”险些惊叫出声。
这不是长鸣么?
他瞅瞅长越,又看向宋煜,最后被季疏筠叫过去,让他去换身衣裳,免得染了风寒。
江家人对**源这般见怪不怪,不过还是唠叨的唠叨,训斥的训斥,拿衣裳的拿衣裳。
宋煜让长越将“落水之人”送去医馆,又让这些人也去换身衣裳,回府泡泡热汤吃些热食。
几人同宋煜行礼告辞,翻身上马离去。
游人散去,宋煜望着几人湿漉漉的背影心绪翻涌。
这些年来,长越、长鸣日日苦练水下憋气,年年冬日苦练凫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将当年太子府的那些亲卫骗下水,看看究竟哪一个不畏严寒又熟知水性。
却没想到,再次见到几人,竟然个个都能沉水救人。
原本猜测那个人会隐匿身手,不会想让人发现他可以冬日下沉凫游,如今这般,他倒是隐藏的更深了。
宋煜眉峰发沉,季疏筠拉了拉他的袖子:“王爷,我们现在就进宫吧。”
今日可见,那人行事缜密,不知道还会做些什么将自己彻底撇干净,事不宜迟,她们应该尽早将几人要来王府当差才是。
宋煜会意:“好。”
季疏筠让舅舅舅母、表哥表弟继续赏梅,她和王爷要进宫一趟。
临走前,季疏筠私下叮嘱**源,让他有什么疑问先放在肚子里。
**源平日看上去好吃鹅、不着调,可于正事上向来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让表姐放心他知晓分寸。
季疏筠笑了笑,和宋煜进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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