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进宫

松月:“若是使些银钱,从府里找个机灵可靠之人,让她将那些书都一起带出来呢?”

这个法子季疏筠自然也想过,只是如今相府是二夫人掌家,全府上下的人应当早都被二夫人换过了一遍,谁才是可靠之人?

父母离世,她自幼是由母亲陪嫁梁嬷嬷看护照料,后来她被接到祖父身边悉心教导,梁嬷嬷便离开了相府。

她不是不知道二夫人掌家期间贪占了不少大房便宜,只是她那婶母二夫人从未短了她吃喝,一应用度比之她的堂姐、堂妹只好不差,她便也从未说过什么。

直到她亲手喂了祖父那碗药,祖父就那样万分惨烈痛苦地死在自己面前。

这并非她的本意……

多少个日日夜夜,只要她闭上眼,祖父惨死的模样就浮现在她的脑海,她不禁低问自己:她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季疏筠怔怔无言,直到听到紫竹、松月低声唤她才恍然回神。

她压下心头难言的愧疚与迷茫,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紫竹,晚些时候,你乔庄去一趟赵太医府上,看看赵太医回京了没有,若是回来了,请他明日晌午,去群仙楼一见。”

祖父病逝当日,她就差人去寻过赵太医,结果被告知西北守将魏斌病重,太医局抽调了两名太医派往边关,其中就有赵太医,至少三个月后方能回京。

如今三月已过,不知赵太医回来了没有。

接着,她又吩咐松月:“你去妆台下面的箱笼里,将闻公子相赠的五百两银票和那张字条取来,悄悄去一趟太傅府,将这些还给他。告诉他不必有愧,如今我得圣上赐婚,得嫁天家,不缺资财,代我好生谢过他。”

松月应了声“是”,即刻去办了。

季疏筠安排完,正准备去厨司问问平日里王爷常吃些什么,就听到有人来禀:“宫里来人传话,皇后娘娘请王爷王妃进宫用午膳。”

亲王大婚次日,的确要进宫拜见帝后,就像民间成亲,次日要去给公爹婆母敬茶一样。

倒是她疏忽了。

正要让紫竹帮她梳妆换衣,就听来人又道:“皇后娘娘说,王妃无需更换翟衣,穿便衣就好,此番是家宴,无需诸般讲究。”

听此,季疏筠便换了身既不太过艳丽张扬、进宫又不会失礼的素雅衣裙,换好后,便去崇宁殿寻璟王。

到了崇宁殿时,璟王已经等在院子里了。

他也换了一身衣袍,丝毫看不出有痴傻之症,那双桃花眼变得锐利,嘴角压平,神色凛然威肃。

季疏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终是面露疑色。

困惑间看向了他身边的长越,问道:“王爷这……”又发病了?

这次倒是有些正经。

就是因为太正经了,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长越:“王爷每次知道要进宫时,都会变得严肃。”

竟是这样?

听了长越的解释,季疏筠眉眼间还是有些许疑色。

她走到璟王身边,迟疑地开口:“王爷,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璟王朝季疏筠点了下头便率先走在前面。

季疏筠顿了顿,又看向了长越,眉眼间的疑色更重了:“王爷他……能听得懂话?”

走在前面的宋煜听此,险些一个趔趄。

什么叫能听得懂话?

不是,他早上有装出听不懂话的样子吗?

宋煜边走边回想了一翻,好像还真装过……

后面的长越回道:“王爷只是心智如稚儿一般,许多话慢慢给王爷解释,王爷还是能听懂的。”

季疏筠想到早上喂璟王用早膳时,璟王安安静静,她喂什么,璟王就吃什么,鸡丝粥有些热,他也耐心地等着,并没有大发脾气。

她记得祖父心智也像稚儿一般那段时日,若是等得急了,还会闹脾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要哄上许久才能好。

想到这里,季疏筠望向前面的璟王,背影意气风发,和正常人一般无二,倒是能看出几分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影子。

这般想着,几人已经出了璟王府,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宋煜和季疏筠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刚坐定,季疏筠突然想到什么,侧首问马车外的长越道:“今日礼部杨侍郎不休沐吧?”

季疏筠话落,坐在她身侧的宋煜差点没绷住。

长越也难得地嘴角微微抽动,他回道:“王妃放心,这时候正是上职的时辰,此刻杨侍郎应该在衙署。”

季疏筠暗暗松了口气。

璟王见杨侍郎发过一次疯病,这次万万勿要见到才好。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季疏筠还是将两侧支开的车窗放了下来,这样即便遇见杨侍郎,璟王也看不见。

马车辚辚而动,车内安静如斯。

璟王神色端肃地坐在主榻一边,实则余光暗中一下又一下地暼向身侧。

没想到小古板竟也知道他剪了杨侍郎胡子的事。

他可不是胡乱发疯,就是单纯地看杨侍郎不顺眼。

这杨侍郎极度推崇礼乐,常常将“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这句话挂在嘴边,日日说讲亲人离世丧仪就要排场盛大,决不能因为人死了就不好好对待。

可普天之下并非人人都是不缺银钱的士大夫一族,平民百姓手里又有多少银子?

若家家都如杨侍郎所言,为过逝亲人操办一场盛大丧仪,岂不是都要倾家荡产了?

死了的人有排场了,活着的人还活不活了?

何况若真是有心追思缅怀,不在排场而在内心。

哀恸至极的时候,哪里又还记得那些顿足跺脚、一踊三跳、交手捶胸、嚎哭哀恸这些做给外人看的哭丧礼仪?

真正伤心的人,那时候都是驱从本心罢了。

所以他剪了杨侍郎的最在意最爱惜的胡子,这是他该得的,不冤!

宋煜不禁想,若是让老古板知道了他因何所为,定然又要说:粗蛮无度,失礼失仪,要罚!

他余光又暗暗暼向了身侧的小古板,就是不知小古板知道了他这么做的原因会怎么想,会不会也和她祖父一样?

宋煜脑海中浮现季疏筠顶着一张清丽面容,清清冷冷说出“要罚”二字的模样。

好像……有些有趣。

想到这里,宋煜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没多一会儿的功夫,马车就到了宫门外。

二人下了马车,步行至坤宁殿。

坤宁殿里,冯皇后和元嘉帝已经等了一会儿。

见二人相携而来,冯皇后露出笑意,元嘉帝面上虽也笑着,可笑容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楚。

季疏筠和宋煜规规矩矩地同帝后行礼,宋煜从出门到现在,看上去都十分正常。

直到元嘉帝说出“都起来吧,无需多礼”这句话,宋煜才又露出痴痴傻傻的笑容。

元嘉帝笑容里的苦楚又多了一分。

冯皇后却非常高兴,朝季疏筠招招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拉着她的手问:“在王府可还习惯?侍婢仆从可还尽心?”

季疏筠露出一丝笑:“多谢母后关心,儿臣住得惯,侍婢仆从也都尽心。”

冯皇后连声说着“好好”,又道:“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就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季疏筠:“多谢母后。”

元嘉帝则看向儿子,问长越道:“煜儿近两日可好?可又发过病?”

长越暗暗看了王妃一眼,拱手道:“回皇上,王爷今晨发病了一次,将茶水倒进嘴里却不咽下,想让其自然从嘴里流出来,后觉茶盏茶少,意图抱起茶壶倾倒,好在王妃过来,将王爷哄住了。”

冯皇后听后别有深意地看了儿子一眼。

元嘉帝听后有一瞬的怔愣。

煜儿发病,任谁都哄不好,只能等他自己累了,方才罢休。

如今,竟能有人在煜儿发病时将他哄好!

这是好事。

元嘉帝看向坐在皇后身边的季疏筠,和蔼道:“今后煜儿就辛苦你照顾了。”

季疏筠起身:“这是儿臣应该做的。”

元嘉帝颔首。

冯皇后笑道:“好了,这都晌午了,该用午膳了。”

元嘉帝也露出笑意:“让人传膳吧!”

很快,一道道御膳摆上了膳桌。

元嘉帝携着冯皇后落座,季疏筠则跟着宋煜坐在了他身边。

元嘉帝:“都动筷子吧,这是家宴,不用拘着。”

话音落下,帝后和季疏筠三人拿起了筷子,宋煜却纹丝不动。

冯皇后和元嘉帝见此刚要开口问他“怎么不吃”,就见季疏筠已经一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离宋煜最近的五味杏酪羊,另一手虚虚托着喂到了他的唇边。

宋煜依旧一副痴傻的笑容,微微低头,就将一勺杏酪羊吃进嘴里。

冯皇后和元嘉帝齐齐震惊在当场。

接着,就见季疏筠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蕈放进手里端着的米饭上,用勺子拌了拌,盛了一勺拌了炒鸡蕈的米饭,又送到了宋煜的嘴边。

宋煜一样微微低头,将一勺鸡蕈饭吃进嘴里。

冯皇后和元嘉帝继续震惊着。

此时,季疏筠已经用公筷夹了一只酒蒸鸡的鸡腿,一手拿着勺子,一手拿着筷子,将鸡肉从鸡骨上分离。

鸡肉软烂,筷子轻轻一碰,就能将鸡骨分出。

季疏筠将剔了骨的鸡腿肉如前两次一样,喂进了宋煜的嘴里。

冯皇后和元嘉帝从震惊中回神,冯皇后神色有些一言难尽,元嘉帝只觉难以置信。

元嘉帝:“煜儿……”

宋煜:“吃鱼!”

两道声音齐齐响起。

元嘉帝这句“煜儿如今吃饭也要人喂了”愣是被宋煜铿锵有力的“吃鱼”二字打断。

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中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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