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骤然安静,膳桌上的三人齐齐愣着,良久才堪堪回神。
冯皇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却不能拆儿子的台。
元嘉帝则当即咽下了未出口的话,免得儿子发病。
季疏筠则有些诧异。
早上他问长越王爷喜欢吃什么的时候,长越沉默许久并没有说出个一二来,想来是璟王从不曾表现出来过有什么喜好。
现在竟明确说出要吃鱼。
难道王爷喜欢吃鱼?
季疏筠一边猜测,一边朝桌上的膳食扫了一眼。
桌上有两道鱼类菜肴,一道清蒸鲈鱼,一道酿鲮鱼。
清蒸鲈鱼是将鲈鱼整条清蒸,最后撒上葱丝、姜丝后淋上热油。
酿鲮鱼则是将鲮鱼皮肉分离剔除鱼骨后,将鱼肉切成肉糜,加上腊味、香菇、马蹄等调成肉馅,再将调好的肉馅塞回剥离的鱼皮中煎熟,最后撒上葱丝、姜丝再淋上调好的料汁。
季疏筠先夹了一块酿鲮鱼喂到宋煜嘴边,用带着一丝轻哄的声音道:“王爷先吃这道酿鱼,那道蒸鱼里有刺,容我将鱼刺挑出再喂王爷吃那道好不好?”
冯皇后和元嘉帝看到喂到儿子嘴边的酿鲮鱼,上面还缀着一根葱丝以及两根姜丝。
刚要提醒,二人就看着儿子咧着嘴,痴痴傻傻地点了个头,一口将缀着姜丝的酿鱼叼入口中,毫无所觉地吃了起来。
冯皇后一时五味杂陈,元嘉帝心绪恍惚地闭上了嘴。
帝后二人默不作声地也吃起菜来,就是时不时朝儿子暼去一眼,震惊的有些食不知味。
宋煜面上看不出什么,实则心下十分难受。
这酿鲮鱼每嚼一下,那两根姜丝的味道就在口中炸开,炸的他头皮发麻发热。
小古板就是故意的,谁夹菜会夹姜啊!
而季疏筠已经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仔细挑起鱼刺来。
等她将一块挑好刺的鲈鱼肉喂到宋煜口中后,还要继续喂宋煜吃其他吃食时,冯皇后终于看不下去了。
她慈和地开口:“疏筠,你也别光顾着煜儿,也顾着自己些,从坐下来你还一口都没吃呢。”
疏筠微微笑了笑:“无妨的。”
宋煜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动。
只见他缓缓拿起公筷,将酒蒸鸡里的另一只鸡腿夹了过来,略作思索了一翻,用没拿筷子的那只手捏住鸡腿一边的骨头,颤颤巍巍地送到了季疏筠的嘴边:“吃!”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诧异、激动、没眼看三种神色齐齐出现在了另外三人脸上。
“煜儿、煜儿你……”元嘉帝激动的说不出话。
这几年来,他见到小儿子不是痴痴傻傻地咧着嘴笑,就是发了疯病,要么就是突然瘫痪在床。
曾经朝气蓬勃、飞扬桀骜的小儿子再也没同他说过一个字,自然,不仅没同他说过一个字,也没同别人说过一个字,更遑论做出喂别人吃东西这种贴心举动。
元嘉帝险些老泪纵横,他再次激动的又带着一丝羡慕开口:“疏筠,快吃,快吃。”
他抚了抚眼角,又低声说道:“煜儿还从未喂过我吃东西。”
冯皇后闭了闭眼,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暗中狠狠地瞪了儿子一眼。
季疏筠看着送到嘴边的整只鸡腿,脑袋微微向后退了退,端起自己的碗,商量道:“王爷,您将鸡腿放到我的碗里好不好?我来自己吃。”
然而这次璟王殿下似是又听不懂话了,十分固执地举着鸡腿。
季疏筠朝元嘉帝和冯皇后看了一眼。
元嘉帝殷殷期盼,冯皇后一言难尽。
季疏筠有些无奈,只好微微凑上前,刚张开嘴,就见宋煜迅速地将鸡腿拿开,痛快地塞到了自己嘴里,大快朵颐起来。
季疏筠:……
冯皇后:……
元嘉帝:……
季疏筠没料到璟王会突然这般,她从小到大也没被人捉弄过,脸上罕见地涨出一片粉色云霞。
冯皇后再次看不下去了,严肃道:“煜儿,好好吃饭!”
元嘉帝却有几分忍俊不禁:“疏筠别放在心上,煜儿他小孩子心性。”
即便小孩子心性,他也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这般鲜活的小儿子了。
宋煜则朝冯皇后歪了歪头,看见了冯皇后眼中的警告。
他只当看不明白,毫不犹豫地转回头看向身边的季疏筠,理直气壮地要求道:“吃鱼!”
宋煜刚说完就后悔了,只见季疏筠又将筷子伸向了那道酿鲮鱼,再次夹了一块,这次好巧不巧,上面缀着三根姜丝。
宋煜欲哭无泪,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双眼放空地将缀着三根姜丝的酿鲮鱼吃进嘴里。
但凡早上他没吃那蘸了姜醋汁的蟹肉包儿,此刻也可以无所顾忌地推开这道酿鲮鱼啊!
冯皇后却暗暗发笑,低声哼笑:“活该!”
宋煜吃了这块酿鲮鱼后,投桃报李的也为季疏筠夹了一块,他细心的夹了没有姜丝的酿鱼送到她嘴边,可谓是以德报怨。
并且,这次他没再捉弄她,真的喂进了她的嘴里。
季疏筠脸上还残留着一层粉晕,宋煜盯着看了看,微微垂下头,唇角勾了勾。
小古板比老古板好玩多了。
接下来,宋煜开始不停地喂季疏筠吃东西,季疏筠除了第一次被捉弄有些猝不及防的赧然之外,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十分自然地接受璟王的喂食。
她只以为璟王找到了喂食的乐趣,对于稚儿心性的人来说,先顺着他,慢慢加以引导,也许日后璟王就可以自行照顾自己了。
二人就这样互相喂食着吃完了整顿午膳。
冯皇后面上露出欣慰的笑,虽然开始儿子有捉弄王妃之嫌,后来却也知道怜香惜玉。
元嘉帝则一边欣慰一边羡慕,觉得皇后眼光很好,给儿子赐婚赐对了。
午膳后,元嘉帝回去处理政务。
冯皇后则让人将偏殿收拾出来,让季疏筠和儿子歇过午晌再回去。
偏殿里只有一张床榻,虽然足够宽敞,二人却都没和别人同床共枕过。
季疏筠倒没那般扭捏,既然她已经是璟王妃,和璟王同睡一张床没什么不对。
让她担忧的是,万一璟王歇晌时不能自控地尿床了当如何是好?
祖父病重时,她虽日夜照料,可后期祖父溲溺失禁时,也是福叔亲自伺候擦身换衣,并未让她亲自打理。
正犹豫间,就见璟王已经自行去了殿中的那张躺椅处,如在府中一般躺了上去。
季疏筠这才注意到,这张躺椅式样同崇宁殿里那张一模一样。
她环顾四周,也才发现,这偏殿里的一应陈设也同崇宁殿几近相同,想来这里应该就是璟王未出宫建府时的居所。
躺椅轻轻摇晃,季疏筠看着璟王闲适安然的姿态,想必王爷歇晌也是歇在那里,便不再犹豫地转身去了床榻。
夏风习习,偶儿响起一阵蝉鸣。
宋煜悄悄回头,见小古板已经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正殿。
正殿里的宫人都已经被遣散,冯皇后见儿子过来,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出声道:“怎么现在用膳还让人喂了?”
宋煜对此事也万分后悔,他不过一个犹豫,那小古板就带着他坐下亲自喂他用起膳来。
宋煜含糊道:“我不记得自己病中时是否需人喂食了,怕装傻被她看出来。”
冯皇后狐疑道:“你没出宫前,在宫里也要装痴装傻,用膳时也是自己用,怎么这个你也不记得?”
宋煜愣了愣。
是啊,他在宫里的时候,周围处处都是宫人,父皇不忙的时候还会过来陪他和母后用膳,那时他都是自己吃的。
他当时怎么就不记得呢?!!
宋煜张了张嘴,一时被自己蠢得欲哭无泪。
冯皇后见儿子一副傻愣愣的模样,又想到午膳时,不吃姜的儿子被喂了好几口姜,想想就觉得好笑。
她没再追问此事,转而问道:“你怎么还亲自去迎亲了?不怕被人看出来你已经不痴不傻恢复如常了?”
宋煜心下幽叹一声,将自己做的蠢事放在一边,回道:“母后不是说过,父皇还是王爷时,亲自前去迎亲,这让你十分高兴?”
冯皇后意外道:“所以,你是想让疏筠高兴,所以才这么做的?”
宋煜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也不是,既然小古板注定是我的王妃,若我二人日后能生出情谊,这么做可以让她高兴,我何为不做?即便日后我二人生不出什么情谊,可她总归是我的王妃,这也能给她一份体面。”
冯皇后暗暗点头,婚姻之事,若是能两情相悦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能,相敬如宾平淡终老也还不错。
总归比那些不情不愿、心中含怨,最后成了怨偶还不能各自安好的夫妻要好上许多。
不过……
“你怎么叫人家小古板?”冯皇后问道。
听到母后这么问,宋煜轻“哼”了一声道:“季相是老古板,她是季相孙女,还是季相悉心教导长大,定然和季相一脉相承,不是小古板是什么?”
冯皇后却笑了:“疏筠可一点都不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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