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课间,顾丞宇做完数学卷子,抬头看见宋安坐在窗边发愣。眼睛盯着外面,但明显什么都没在看。
他拿着卷子走过去,在宋安旁边坐下。
“看什么呢?”
宋安回过神,摇了摇头:“没看什么。”
“你昨晚没睡好?”顾丞宇注意到他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昨天还明显。
宋安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嗯,有点失眠。”
顾丞宇盯着他看了两秒。宋安把目光移开,低头去翻桌上的练习册。
“你要是有事,”顾丞宇说,“可以跟我说。”
宋安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声音很轻,“就是……周末可能要回趟家。”
顾丞宇没接话。他想起昨天在车上宋安报的那个老小区地址,想起他校服短了一截的裤腿,想起他腰上那块纱布。
“你家不在本市?”顾丞宇问。
“在。”宋安顿了顿,“……我平时住校。”
“那你回去是——”
“一点私事。”宋安打断他,语气不算冲,但明显不想继续了。他推了推眼镜,重新低下头看练习册,“第七题的答案你算出来了吗?”
顾丞宇知道这是在转移话题。他没再追问,把卷子递过去:“最后一步我化简好像有问题,你看看。”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顾丞宇手机震了一下。放学时候刚发下来,他低头一看,是魏燚发的消息。
“放学职高打比赛,三中约的,老师带队,别迟到。”
顾丞宇回了句:“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宋安,宋安低着头在写卷子,好像没注意这边。
放学铃响的时候,顾丞宇收拾书包,走到宋安桌边。
“我先走了,晚上有点事。”
宋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嗯。”
“你晚饭自己吃?”
“……食堂。”宋安说。
顾丞宇想说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宋安已经重新低下头了,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
校际友谊赛在一所职业高中的操场上进行。来了三个学校,轮流打,每场二十分钟。顾丞宇他们队先跟三中打,赢了,又跟职高打。
对面几个人高马大的,打球也凶,比分一直咬着。顾丞宇今天状态不错,跑动很积极。魏燚在旁边喊:“顾哥你今天吃错药了?这么拼。”
顾丞宇没理他。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打打球挺好的,不用想别的。
第三节快结束的时候,他抢篮板落地没站稳,膝盖直接磕在地面上。粗糙的塑胶场地刮破了裤子,皮也蹭掉一块,血珠子立刻渗出来了。
“没事吧?”队友围过来。
顾丞宇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站起来,跺了跺脚:“没事,继续。”
“要不你下来歇会儿?”魏燚在旁边问。
“不用,最后一节了。”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余光扫到场边栏杆那里站着一个人。校服,书包,低着头看手机——不对,没在看手机,在看球场。
宋安。
顾丞宇愣了一下。宋安怎么在这?
裁判哨声响了,他来不及多想,跑回场上。
最后一节他打得格外卖力。跑起来的时候膝盖一扯一扯地疼,反而让人不想别的。最后他们赢了对面六分,职高的人不服气说要加赛,魏燚摆摆手说下次下次。
顾丞宇一瘸一拐地往场边走。宋安还站在那里,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手里攥着手机。
“你怎么在这?”顾丞宇走过去,喘着气。
宋安把手机揣进口袋:“路过。”
“路过职高?”顾丞宇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家在另一边吧。”
宋安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你流血了。”
“蹭了一下,没事。”顾丞宇低头看了看,裤子上破了个洞,膝盖红了一片,血已经凝住了。
宋安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擦擦吧。”他说,顿了一下,“……你走路不疼吗?”
“还行。”顾丞宇接过纸巾,抽了两张按在膝盖上,嘶了一声——按上去才觉得疼。
魏燚抱着篮球走过来,看见宋安,眉毛挑了一下。
“哟,你怎么来了?”
“路过。”宋安说。
魏燚看了顾丞宇一眼,又看了宋安一眼,没拆穿。他拍了拍顾丞宇的肩膀:“我去跟老师说一声,你俩慢慢聊。”说完就走了。
操场上的人渐渐散了,太阳挂在天边还没落下去,光线变成橘黄色,没那么刺眼了。
顾丞宇蹲下来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晃了一下。
宋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他胳膊,又很快缩回去了。
“你小心点。”宋安说。
“没事,没站稳。”顾丞宇看着他,“你真的是路过?”
宋安沉默了两秒。
“……我从这边坐车回学校,听到球场那边很吵,就过来看了一眼。”他声音不大,眼睛看着别处。
顾丞宇没追问。他知道宋安在撒谎——从学校到公交站不走这条路。但他没拆穿。
“那你现在回学校?”顾丞宇问。
“嗯。”
“一起走?”
宋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顾丞宇肚子叫了一声。
宋安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你没吃午饭?”宋安问。
“吃了,可能打饿了。”顾丞宇掏出手机,“你吃不吃?我请你。”
“不用。”
“那我买一个,咱俩分。”顾丞宇走过去扫了码,付了八块钱,老板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红薯。他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过去。
“我不饿。”宋安说。
“那你帮我拿一下,烫。”
宋安接过去,两只手换着拿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咬了一口。
“好吃吗?”顾丞宇问。
“……还行。”宋安嚼了嚼,低着头走路。
红薯很甜,热气扑在脸上,把眼镜片熏白了。宋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没戴回去,就那么拿在手里。
顾丞宇看了他一眼。没戴眼镜的宋安看起来有点不一样,眼睛显得更大,眼窝下面青黑的影子更明显。
“你视力多少度?”顾丞宇问。
“四百多。”
“那你看得清路吗?”
“还行,大方向能看见。”宋安把眼镜重新戴上,“就是人脸看不清。”
“那你看得清我吗?”
宋安没回答。公交站到了,刚好来了一辆车,他几步走过去,在车门边回头看了顾丞宇一眼。
“车来了。”他说。
“你先上。”
宋安上了车,刷了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开走的时候,顾丞宇看见他隔着车窗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下头。
顾丞宇站在原地,手里捧着半个红薯,红薯凉得差不多了。
他想,自己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宋安没回答。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问什么。
回到魏燚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别墅区很安静,路灯亮着一排。
顾丞宇用指纹开了门。一只脚刚踏进去,魏太太就从客厅走过来了。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你这腿怎么了?”
她一眼就看见顾丞宇裤子上破的那个洞,膝盖周围红了一片,还有干了的血痕。
“没事阿姨,打球蹭了一下。”顾丞宇换鞋的时候故意用那只没受伤的腿撑着,但还是有点别扭。
“蹭了一下?”魏太太蹲下来要看,“这都破皮流血了!裤子里头什么样?有没有伤着骨头?”
“真没事,皮外伤。”顾丞宇往后缩了缩,“已经不怎么疼了。”
“你别动,让我看看。”她轻轻把破洞旁边的布料掀开一点,看见只是蹭破一大块皮,没伤到骨头,才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皱着,“这得消毒,万一感染了怎么办。你等着,我去拿医药箱。”
她转身去柜子里翻医药箱,嘴里没停:“你说你们打个球怎么还能摔成这样?魏燚呢?他不是跟你一起去的吗?”
“他在后面,跟同学说话。”
“我都跟他说了,让他看着你点,他答应的到时轻松。”魏太太拎着医药箱回来,蹲在顾丞宇面前,“来,坐下,把裤腿卷上去。”
顾丞宇在玄关的矮凳上坐下,慢慢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伤口露出来,周围肿了一圈,破皮的地方渗着组织液,混着干了的血。
魏太太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还叫没事?”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抬头看了顾丞宇一眼,“忍着点啊,有点疼。”
棉签按上去的时候顾丞宇咬了一下牙,没出声。
“你说你,刚回国多久,人生地不熟的,要是真伤着了怎么办?你妈在国外知道了不得急死?”魏太太一边擦一边念叨,“魏燚这臭小子就是不靠谱,我让他多照顾你,他倒好,带你打球打成这样。”
“阿姨,不怪他,是我自己没站稳。”
“你就替他说话。”魏太太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换了根新的,“你妈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对你负责。以后打球小心点,听见没?”
“听见了。”
她消完毒,又贴了两个创可贴,把伤口盖住。站起来的时候捶了捶腰,看着顾丞宇说:“行了,先上去换条干净裤子。我让厨房炖了排骨汤,一会儿好了叫你。”
“谢谢阿姨。”
顾丞宇上楼换裤子。经过走廊的时候,手摸了一下檀木扶手上那些刻痕——最高那道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顾哥9岁”,金粉还嵌在划痕里。
他换完裤子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创可贴,碘伏的黄色从边缘渗出来一点。
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膝盖。
是宋安站在球场边那个样子——明明不是路过,非说是路过。书包带子勒着肩膀,整个人瘦得像纸片。
还有那包纸巾,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的,包装皱皱巴巴的。
他是本来书包里就装着纸巾,还是今天特意带的?
顾丞宇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楼下传来魏太太的声音:“魏燚!你给我下来!”
魏燚在走廊上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跑下楼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魏太太的嗓门:“你还好意思跑?我问你,丞宇打球摔了你知不知道?你看着他摔的?”
“妈,他自己没站稳——”
“他自己没站稳你就看着?我跟你说了让你多照顾一下丞宇哥,你耳朵长哪儿去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你是有意的?”
“妈你这逻辑不对——”
“你别跟我讲逻辑!以后打球都注意点儿,再要是你丞宇再弄伤了你看我不收拾你!”
顾丞宇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宋安站在球场边的那个画面。
与此同时,宋安躺在宿舍的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
室友都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他把被子蒙过头顶,摸出枕头底下那枚校徽,在黑暗里用指腹摩挲背面刻着的“SA”。
今天其实不是路过。
放学以后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顾丞宇和魏燚上了那辆黑色轿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跟过去了。坐了四站公交,走了两条街,找到那个职高的操场。
站在球场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蠢。
然后顾丞宇摔倒了。
他看见顾丞宇膝盖上渗出血来,心跳突然快了一下。明明只是蹭破皮,他也不懂自己在紧张什么。
宋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点潮,散发着一股霉味。
魏燚家他去过。初三那年,每周去两三次,给他补数学和英语。那栋别墅很大,一楼客厅摆着一架钢琴,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会吱呀响。有一间房门永远是关着的,魏燚说那是给他一个哥哥留的,人在国外。
他没进去过,也没多问。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房间是给顾丞宇留的。
宋安把校徽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了。
今天顾丞宇问他“那你看得清我吗”的时候,他没敢回答。
他看得清。
就是因为看得清,才不敢看。
大晚上睡不着 没事干浅更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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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那你看得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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