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程越脑子还是嗡嗡的,十八小时的连轴转,让他有些吃不消。
他打开手机,消息瞬间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他翻了翻,有沈阿姨的,有周律师的,还有公司的几个叔叔。
他没点开看,因为每个人都在说——沈叔叔没了。
沈叔叔三天前突发脑溢血,没抢救过来,去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去拿行李,过道里挤满了人,有人打电话报平安,有人急着往前挤。他站在队伍中间,一动不动,等前面的人走空了才慢慢往前挪。
取行李的时候,他发现他都快不认得这个地方了。
也是…五年了,也该物是人非了。
他伸手把箱子拎下来,往外走去。
大厅里挤满了接机的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踮着脚尖张望,有人笑着朝刚走出来的人挥手。程越从他们中间穿过,目光扫过一张又一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沈予安站在到达大厅的柱子旁边。一米八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靠着玻璃松松散散地站着,还是那副不好惹的模样,只不过五官长开了些,头发似乎是染过,在阳光下透着淡淡的棕色,依旧是白得刺眼,琥珀色的瞳孔漫不经心地玩着手机。
程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他居然会来接自己。五年的断联,他以为他们之间早已经老死不相往来了。
沈予安抬头,恰好也看到了他,这才收起手机走了过去,他接过行李,淡淡说了句:“走吧,都等着你呢。”
程越点了点头,想夺过行李,可沈予安没给他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还是这个脾气。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到达大厅,推开玻璃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上气。蝉声黏糊糊地粘在空气中,甩也甩不掉。
程越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盖子。转身的时候,沈予安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车门关着,车窗摇上去了一半。程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像在咬后槽牙。
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打在他刚被热浪蒸过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沈予安没说话,发动了车,开出停车场。
两个人都没说话。
程越坐上沈予安的副座,位置上有一瓶香水,礼盒包装的,上面系着个精致的粉色蝴蝶结,看起来像是要用来送人。
“有对象了?”他拿起香水看了看,像是在斟酌用词,主动挑起话头,“挺好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家了。什么时候带出来让我见见,我给弟妹包个大红包。”
沈予安看都没看他,翻了个白眼,把那包装精美的礼盒从他手里一把夺了过来,停在路边打开车窗一把扔进了垃圾桶中。
“别总没话找话。”
程越:“……”
“你刚回来,时差没倒过来,先睡一觉吧,到了我叫你。”沈予安继续发动车子,没理会程越方才的话,开口道。
程越心想:“这人脾气倒是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抬眼看了下沈予安,见他没看自己的意思,也不再自找没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起来。
车开了二十分钟。程越的困意翻上来,眼皮越来越重。他撑着不想睡,但身体不听使唤。意识模糊的瞬间,他好像听见沈予安说了什么。似乎是很短的一两个字。他没听清。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睁开眼,看见车窗外的建筑,是殡仪馆。灰色的外墙,黑色的铁门,门口摆着两排花圈。白色挽联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个救他于水火,养了他许多年的男人走了,走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见他一面,程越心蓦地往下坠,不知作何感想。
沈予安已经下车了,站在车头旁边,背对着他点了根烟,也没抽,就夹在指尖燃着。
程越推开车门下来。闷热的空气裹住他,蝉声比机场那边还凶,像要把天都喊破。
他走到沈予安旁边。
沈予安没有看他,他把烟熄了,盯着殡仪馆的大门,说:“进去吧。”
程越跟着他走进去。
灵堂在最大的厅里,门开着,里面站满了人,曾经的叔叔伯伯都来了,沈母跪在棺材旁边,一直在流泪,眼睛都快哭成核桃了。
程越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妈。”
沈母听到声音抬头看向他,顿时哭得更凶了,“越越,你爸,你爸走了!”
程越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一句没说出来,只得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拍着…
他看着面前遗像上这个中年男人,心中五味陈杂,嘴唇翕动,最终一句话没说。
追悼会开始的时候,沈母要上台致辞。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发软,差点摔倒。程越扶着她走上去。
沈母站在话筒前面,说了不到三句话就哭得说不下去了。程越又扶她下来。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还是程越懂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程越扶着沈母坐下。他余光扫了一眼沈予安。
沈予安站在灵堂的角落里,离所有人都有两步远。黑色西装,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死的人和他没有关系。
追悼会结束后,人群慢慢散去。程越在门口送走了几个长辈,转身去找沈母。她已经被人扶上车了,说先回家休息。
程越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去哪儿。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想起自己没车,听见身后有车发动的声音。他回头,看见沈予安的车从车位里拐出来。
车子从他身边开过去。没停。
但车窗摇下来了一半。
程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出殡仪馆的大门,汇入车流,尾灯消失在路口的拐角。
车窗摇下来一半。但没有停下来。也没有人说话。
他站在七月的蝉声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的他,似乎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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