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江的冬天说不上冷,一群少男少女聚集在球场上,穿着微厚的秋衣,满脸兴奋的等待着。
“安哥,你爸今天来吗?”陆寻正在热身,左右不停压着腿,声音忽远忽近。
“来。”沈予安系好鞋带,站起身和陆寻一起拉伸起来。
篮球场上的加油声仿佛能震破天际。
沈予安和陆寻等人上场,双方剑拔弩张。
开场哨响,对面跳球没抢到,沈予安眼疾手快接住推进,对面一个高个子跟上来贴防,他朝左晃了一步,人还没动,球就已经分出去了,陆寻在三分线外接到,抬手一投,进了。
观众席上瞬间炸开一片喊声。
不知是谁的家长也扯着洪亮的嗓门大吼了一声“好球”,惹得众人一阵哄笑。沈予安也跟着扯了下嘴角,敛回心神,目光重新锐利地锁住篮球。
上半场打得很顺,对面防守松,配合度也不高,沈予安几次突破都没遇到什么麻烦,散步上篮,或者拉开距离自己投,节奏一直掌握在他们这边。只有一回被对面反击,球传到对面那个大个子手里,对方强行上篮,球弹框而出,被沈予安接住了,转身往前场推进。
耳畔不时传来场边喊他名字的加油声。
中场哨响。他小跑到边线,接过队友递来的矿泉水,仰起头灌了一大口,额头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
场边这会比场上还热闹,有家长在往场里喊自己孩子的名字,有几个女生举着手机拍照,杯子碰撞的声音,零食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乱成一锅粥。沈予安喝着水,目光习惯性往人群里扫了一圈,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没找到他想的那个人。
也许是路上耽搁了。沈予安心里想着,又没忍住重新抬眼找了一圈,这次认真了些,一张脸一张脸的过,还是没有。
他将捏瘪的空水瓶远远抛进垃圾桶,低头用衣摆胡乱擦了把脸。
没来就没来。
他正要转身,视线收回的时候在人群外沿顿了一下,那是……程越。
那人静静地站在那里,和热闹的地方隔了一段距离,手插在外套兜里,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
沈予安就这样隔着人群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发现那家伙似乎是在发呆,虽然是看着场中,目光却不是跟着球走的,安安静静地和周围的嘈杂有些格格不入。
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他来干嘛?”沈予安心里腹诽,莫名升起一股烦躁。
“安哥,喝完了没,进来了!”陆寻喊他。
他收回视线,转身回了球场。
“安哥,那人是你家新来那个?”陆寻站在沈予安身旁,压低声音八卦道:“他来干嘛?”
“管他呢,他爱干嘛干嘛。”沈予安翻了个白眼,听着哨声迅速进了场。
下半场和上半场一样,没什么悬念,虽然沈予安出现了两个失误,但结局还是毫无悬念。对面的人不知道是临时凑出来的还是怎地,毫无配合可言,简直像是在白送。
终场哨响,沈予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背就挨了一巴掌。
“安哥,最后那几下怎么回事啊,这么大的失误。”陆寻嬉皮笑脸的凑上来。
沈予安一看这小子的表情就知道他没憋好屁,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干嘛?最后不还是赢了吗?”
“不干嘛。”陆寻朝后面一招手,其余几个立马围了上来,把沈予安堵在篮球架下面,“兄弟们就是觉得,安哥今天在场上划水,赛后不请吃顿饭,说不过去吧?”
“就是就是。”
“走走,西边那条街新开了家烧烤店!”
沈予安被七八只胳膊推着往前走,却也没怎么挣扎,“前头带路,就知道你们想讹我,人均不能超过三十!”
“安哥大方!”几个人异口同声,推搡着往前走去。
沈予安没忍住回头看了眼人群已经散去的球场,正值寒假,这也就是一场两个学校的人闹着玩的野球比赛,算不上正式,因此来的人本不算多,更多的是参赛的球员和家长以及几个以前相熟的同学,此刻结束了,带着父母来的跟着父母走了,相熟的人结伴离开,更多的是他们这样,三五成群,勾肩搭背去觅食的混小子。
他看了一眼方才程越站的地方,看到他还站在那,程越也看到了他,隔着渐散的人群朝着沈予安微微点了点头,沈予安见状,颇为不爽地挑了挑眉。
陆寻也看到了,放慢速度和沈予安同行,“安哥,那小子怎么还在,话说外面挺冷的,要不要叫上他一起吃?”
沈予安强行把他的头掰正,冷嗤一声:“叫了干嘛,你和他熟吗就发这么大的善心?”
“可是……”陆寻还想说什么。
被沈予安强行打断:“再多嘴你自己付钱。”
陆寻立刻用手指在嘴巴上比划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乖乖闭嘴了。
几人吵吵嚷嚷地走着,芜江冬天的风夹着寒意迎面吹来,吹散了些许刚刚打完球的燥热。沈予安把手插进裤兜里,他没再回头看,但脑子里还是闪过刚才人群散去后,程越那个微不可察的点头。那副样子,让他颇为不爽地顶了顶后槽牙,他不由得想起了几天前那个并不算太好的下午。
那天大忙人沈润川沈总意外地没去公司,和林女士一起破天荒地都在家。沈予安刚和陆寻他们鬼混回来,打开门就发现家里多了个人,沈立国和林女士一脸你回来了的表情看着他,让沈予安一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一转头就看到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坐在沙发另一侧,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衣服,低着头,绞着衣角,看起来有点局促。
“爸妈,这位是?”沈予安试探着开口。
“你弟。”林雅淑女士开口道。
“你们背着我练二胎了?”沈予安脱口而出,“可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啊,难不成是什么真假少爷戏码,我被抱错了?”
沈润川听着自家儿子越来越离谱的猜测,猛地朝着他脑袋重重拍了一下,“臭小子说什么呢,这是我年轻时候战友的儿子。”
沈予安揉着被拍的后脑勺,视线在那个男孩身上转了一圈,“战友的儿子,怎么就来咱家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林女士揪住沈予安的耳朵。
又转头对着沙发上那人说:“小越,小安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说着,便拉着那人往楼上去。
沈予安眼看着林雅淑把程越带到了自己旁边的屋子。
沈润川叹了口气,解释道:“他爸在他出生那年就没了,他妈又改嫁了,我是在孤儿院找到他的,他爸当年对我有恩,现今我帮着照顾一下他儿子也是应该的。”沈父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沈予安的肩膀,“程越以后就是你弟弟了,你别犯浑,照顾着点。”
“爸你说什么呢,我是这种人吗?”沈予安嘴上虽然是这样说的,可看着父母为他忙前忙后的模样,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他跟着二人去到了二楼,程越始终站在一旁,林雅淑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小越,以后这就是你家,你就住这屋,小安的房间在你旁边。”林雅淑指了指一旁的沈予安。
程越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林雅淑的肩膀,往后看了一眼。
沈予安和他对上了视线。
很短,大概只有几秒。沈予安却是看清了,程越皮肤很白,很瘦,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眼睛却是很黑,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莫名让沈予安觉得有些发毛。程越移开了目光,重新低下头,说了句:“谢谢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这里以后就是你家!”沈润川在后面说。
程越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什么来。
“不用不用,小越叫什么都行。”林雅淑不赞同地瞪了沈润川一眼,“小越,我和你沈叔叔平时比较忙,经常不在家,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小安,家里平常有阿姨,想吃什么就叫阿姨做。”
“对对对,是我乱说话了。”沈润川从包里拿了张卡出来,递给程越,“这里面有两万块钱,你拿着缺什么就去买点,找不到路就让小安带你去。”
……
二人还在滔滔不绝地交代着,沈予安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我回屋了。”他丢下一句,没等谁回应就转身回了屋。
关上门后,他听到隔壁传来搬东西的声音,还有二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显然没人注意他回屋这件小事。
沈予安坐在床边,盯着面前的墙发呆。
以前这面墙对面是客房,没几个人会来住,空荡荡的,偶尔阳台上有风吹过,会呜呜地响。他小时候怕黑,总觉得这面墙对面有人在哭,可家里又经常没人,阿姨也不住家,他连躲到其他人屋子里都做不到,只能用被子捂着脑袋睡。
可现在那边住了个人,一个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人,还是他的……弟弟?
沈予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其实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那人没有父母,在孤儿院长大,挺惨的。他爸欠人家人情,看样子这人情还不小,说不准还是救命之恩,收留人家也是应该的。他一个亲儿子,和一个孤儿争风吃醋,说出去都丢人。
道理他都懂。
可懂道理和心里不舒服是两回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声。
过了几十分钟,对面才逐渐安静下来。他听到爸妈关门离开的声音,然后就是程越放东西的声音,最后彻底安静了。
他从不知道一堵墙原来可以这么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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