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到球场时其实已经开场了，今天沈叔叔带着他去办了转学手续，可他记着前几天吃饭时，沈叔叔答应了沈予安来看他的篮球比赛。

程越虽然不懂沈予安这个并不正规的野球比赛有什么好看的，可看到沈叔叔答应时沈予安脸上那显而易见的兴奋，他还是觉得沈润川应该来看。

可惜，上午他提出他自己去办手续的时候被沈润川一口回绝了，理由是这需要家长出面。

沈润川叫他安心在家里待着。可这样就会错过沈予安的比赛，程越自小又不太会说话，虽然想回绝可还没等他想好措辞那个男人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他就这样鬼使神差的来了这里，他不懂篮球。说实话他对运动毫无兴趣，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场上的那个人。

沈予安可谓是继承了他父母的所有优点，长得很白净，鼻梁很高，眉骨挺拔，唇形也生得好看。哪怕是在一群穿着差不多的秋衣少年里，他也是最惹眼的一个。

程越看不懂规则，看不明白什么叫走步，什么叫三分，他甚至连比分牌也懒得看。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场上的那个人。那个人在这个有些微冷的冬天，像一团燃烧的火，鲜活，张扬，意气风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看着沈予安在下半场有些心不在焉的失了两个球，又看着他随着终场哨声，被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围在中间，他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人群散去时，沈予安回头看了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微凉的空气中撞在一起。程越没躲，他知道沈予安因为沈叔叔失约的事正憋着火呢，也猜到这火大概率会算到自己头上。他抿了抿唇，不知道该表露什么情绪，只得礼貌地点了点头。

不知这个动作哪里又惹到了沈予安，他看到沈予安挑了挑眉，眼神里透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和不耐烦。随后，沈予安便被那个叫陆寻的男生勾着脖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球场。

程越站在原地没动，芜江冬天的冷风顺着他有些单薄的外套领口灌进去，激起他一身鸡皮疙瘩。他垂下眼，将冻得发僵的双手往口袋里藏了藏。

口袋最底下，静静躺着一瓶崭新的云南白药和一盒胃药。这是沈润川塞给他的，原话是：“小安那小子打球野，容易磕碰，打完还爱灌冰水，你要有空就帮叔叔把这个给他带过去，顺便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跌打损伤的药随处可见，胃药沈予安更是随身携带，他知道沈润川这是想增进他和沈予安的感情，可……

程越捏了捏那个硬邦邦的药盒，又望着沈予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呢。

他转过身，沿着和沈予安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一开始并不清楚沈予安对他莫名其妙的敌意究竟是从哪来的。

沈润川和林雅淑找到他时，他还在临湖孤儿院的空地被几个人欺负，沈润川忽然就来了，大叫着把那几个赶走，然后拉起自己的手，把他拉到了院长面前。

后面二人叽叽喳喳说了一堆话，程越一直在神游，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只隐约记得他们似乎在说什么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临江孤儿院，多大，还有亲人吗？又说什么欺负自己的那几个人怎么回事，责问院长是怎么管理的之类之类的。

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似乎很厉害，院长在他面前不停地鞠躬道歉。

后面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他也没兴趣听。可那个男人忽然蹲下来问他：“你母亲是不是叫温阮？”

程越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面前的人有些激动，“小越，我是你父亲程志远曾经的战友。”然后他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和另一个男人的合照，“他对我有大恩，如今他人不在了，他的孩子居然流落到孤儿院，小越，你愿不愿意和我去沈家？”

沈润川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低头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想着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去哪都一样，便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然后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坐着高铁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城市，来到了沈家。

那天别墅里暖气开得很足，沈润川对他很好，甚至说得上小心翼翼。林阿姨对他也是无微不至，可这种过分的关心，反倒让程越不自在起来。

尤其是看到沈予安时，他更是如坐针毡。沈予安虽然对待他看起来还算客气，可他却清楚地感受到了沈予安讨厌他，非常直白的讨厌。

可能是在孤儿院呆久了，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别人的讨厌，却不太能理解这种厌恶的来源。

直到那天晚上，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

沈予安原本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可家里莫名其妙被塞来一个与他毫不相关，来历不明的人，分走了父亲母亲的关注，打乱了他原本的生活节奏，这任谁都会觉得不舒服。

可程越对于人情世故这方面是一窍不通，他也没想着去讨好这位大少爷，他不在乎沈予安的冷眼。他只打算安安静静地呆着角落里，熬过高中，考上大学，再一点一点还清沈家的恩情，然后干干净净地离开。

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将程越的思绪拉回来。

他站在芜江冬夜昏暗的街角，手伸进大衣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是沈润川发来的消息。

“小越，转学手续办好了，下周一你就去附中报到，和小安一个班。药给小安送过去了吗，他脾气爆，没冲你发火吧？外面冷，你们在外面玩得差不多了就回家。”

看着屏幕上“回家”两个字，程越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单手敲下一个“好”字发了出去，将手机扔回兜里，拉高衣领，朝着家走去。

……

另一边的烧烤店里，炭火烧得正旺。

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即使是冬天，几人喝的依旧是冒着寒气的可乐。沈予安把可乐起开，陆寻他们正眉飞色舞地复盘着刚才比赛的瞬间，沈予安却有些心不在焉。他咬着吸管，视线虚虚地落在桌面上斑驳的油印子上。

老爸没来。他明明说好今天下午推了应酬来看他比赛的。

炭火烤肉的烟火气渐渐在小店里弥漫开来，混合着孜然和辣椒的焦香，呛人又诱人。周围几桌也都坐满了人，碰杯声、大笑声交织在一起，吵闹得很。

“哎安哥，你记不记得上半场那个高个儿，被你晃得差点劈叉了都，那表情绝了！”陆寻用胳膊肘撞了撞他，笑得前仰后合。

“嗯，记得。”沈予安扯了扯嘴角，敷衍地应了一声，把吸管拿开，顺手拿起冰可乐灌了一大口。带气的冰凉液体顺着喉咙滚进胃里，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心里的那股烦躁非但没压下去，反而更往上窜了。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予安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老沈”。

“小安，比赛打完了吧？赢了没？爸爸今天实在走不开，小越刚过来，转学手续有点麻烦，档案那边卡住了，我下午临时跑了两趟教育局和附中，实在抽不出空过去。”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晚上和同学吃点好的，爸给你转了钱。”

屏幕下方，静静地躺着一个刺眼的转账红包。

沈予安死死盯着屏幕上“小越转学的手续”那几个字，只觉得刚刚咽下去的冰可乐在胃里翻江倒海，一路凉透了心口。

为了程越的转学手续，推了答应他大半个月的比赛。

甚至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懒得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用一个红包几句好话把自己搪塞过去。

他冷着脸，没领那个红包，直接把手机按灭，重重地倒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安哥？”坐在旁边的林澈见他脸色不好，手里正准备撸的肉串停在了半空，“谁惹你了？这表情看起来像是要吃人似的。”

“没事，你们吃着。”沈予安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先回去了，单我去买。”

“怎么了安哥，你这还没吃多少呢？”林澈颇没有眼力见，放下肉串开口，“是哥几个聊什么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家里有点事。”沈予安已经利落的穿好衣服，拉上拉链，“你们吃饱了差不多回去，晚上挺冷。”

林澈还想再说什么，被陆寻拉住。他一脸“我懂的”表情看了看林予安，“安哥有事，你就别瞎打听了。”

正说着，老板端着大托盘走了过来。

“滋啦——”老板端着一大盘刚烤好的肉串重重搁在桌上，热油还在肉块上翻滚，孜然的香气瞬间四溢。

“老板，这桌买单。”沈予安恰好迎上老板，掏出了手机。

“安哥大气！”不知道是谁带头起哄喊了一句。

瞬间，一桌子血气方刚的少年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异口同声地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声：“安哥大气——！”

这动静太大，整个烧烤店的人瞬间全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朝这边看了过来。

沈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动作一顿，顶着周围或诧异或看热闹的目光，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低声笑骂了一句：“操，一帮傻逼，吃你们的吧！”

扫码付完钱，他推开烧烤店厚重的塑料防风门，裹挟着一身孜然味和未消的火气，一头扎进了芜江冬日凛冽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