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回到沈家的时候不算太晚,客厅的灯还亮着。
林雅淑正坐在沙发上打着电话,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见程越进门,她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小越回来了,外面冷不冷?”林雅淑站起身,习惯性地想摸摸他的额头,程越却是猛地往后一躲,避开了林雅淑伸过来的手。
林雅淑的手停在半空,转而尴尬地扶了扶头,“抱歉小越,习惯了。”她转而指向餐厅,“厨房里徐阿姨给你热了粥,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程越刚才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他这下更觉得浑身不自在,斟酌了几秒冒出干巴巴的一句:“谢谢阿姨。”
林雅淑也没在意,提起一旁的包:“我和你沈叔叔这几天要出一趟门,小安回来了你和他说一声,你们互相照顾好自己。”
“嗯,阿姨注意安全。”程越目送林女士风风火火地出门。这才去到厨房,他今天确实没吃什么东西,他把还温热的粥端到餐桌上,小口小口地扒拉着。
心里想着这沈家夫妇二人也太忙了些,自他来到沈家满打满算也快两周了,居然只见过这两个人两面。
碗里的粥见了底,程越熟练地起身,将碗筷拿进厨房洗净、擦干,放回原处。
他刚走出厨房,玄关处就传来了动静。伴随着一阵卷进来的寒气,沈予安推门而入,他身上外套拉到最上面,鼻尖被冬夜的寒风吹得有些泛红,眉宇间还带着些没散干净的烦躁。
两人在客厅撞了个正着。
沈予安换鞋的动作顿了顿,视线掠过空荡荡的客厅,又看向程越:“老沈和林女士呢?刚听见车响了。”
“林阿姨说他们要出门一趟,刚走。”程越站在餐桌旁,“让你照顾好自己。”
沈予安听完,喉咙里溢出一声冷笑,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他把家钥匙随手往玄关处一扔,“砰”的一声。
“又是这样。”他嘟囔着,大步往楼上走,在经过程越身边时,他在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空碗上停留了一秒。“你就吃这个?”沈予安挑了挑眉,“你今天不也出去了吗,老沈没给你钱?”
“徐阿姨熬的粥,挺好的。”程越垂着眼。
沈予安扯了扯嘴角,走到餐桌边,又看了看程越那样子,心里因为老沈失约而攒了一整晚的火,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没意思,我和他一个孤儿置什么气。”沈予安心里想。
“啪”的一声,他把手里的纸袋子往餐桌上一扔,“陆寻他们点多了,非塞给我的。”沈予安没看程越,径直往冰箱走去,拉开一罐冰可乐,“我不爱吃这些油腻的东西,你要是不觉得浪费,就扔了吧。”
他说完,也不等程越回应,单手拉开可乐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就那样拎着可乐,有些急促地转身上楼了。少年的脚步声在木质楼梯敲得有些凌乱。
“沈予安。”程越忽然开口:“怎么了?”沈予安刚好走到二楼,低头看向程越。程越捏了捏口袋里的云南白药,一咬牙走上了楼。“这是沈叔叔让我拿给你的,”他把云南白药递过去,待沈予安接住,又拿出兜里的胃药,“还有这个,他说你打球野,容易受伤,要我把这个给你送去。还说你胃不好,要你注意饮食。”程越几乎是一口气说完的,脸憋得有点红。
沈予安第一次听到程越说这么多话,一时间有点愣住了,转而大笑起来。
程越有点疑惑地抬起头看着他,“你笑什么?”
“敢情你今天来球场就为了这事?”
“不然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予安笑得更大声了,“程越,你……你也太轴了!”沈予安扶着二楼的楼梯,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甚至笑出了一点生理学的泪花。
他看着程越那副认真又憋屈的模样,心头那点黏糊糊的陈年闷气,竟然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你……你站那吹一下午冷风,就为了给我送盒破药?”沈予安止住笑,伸手接过那盒被程越捂得温热的药。
程越抿了抿嘴,没说话。
“行了行了,药我收到了。”沈予安随手将东西塞到兜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赶紧回屋吧,别在这当棍子了。还有,以后老沈再让你干这种事,你推了就行,他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说完,转身要回房,临进门前又停下脚步,背对着程越丢下一句:“桌子上的东西,是我重新买的,没人吃过,你要吃就吃,不吃扔了。”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程越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桌上那散发着香气的纸袋,无声地说了声“谢谢。”
那晚过后,二人的关系看起来倒是缓和了不少,至少沈予安对程越说话不再像他刚来时那样夹枪带棒,两人在同一屋檐下相安无事的过了几天。
沈予安发现,程越几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他的生活极其规律,甚至到了单调的地步,每天几乎就是下楼吃饭,帮徐阿姨洗碗,陪徐阿姨聊天浇花,回屋,然后又下楼……
不过徐阿姨倒是被哄得挺开心的,程越耐心好,也坐得住,不仅能帮徐阿姨洗碗,还能帮着徐阿姨聊些他的丈夫、孩子,还有她年轻时候的陈年旧事。
陪聊这个词不太准确,更多时候是徐阿姨在那里滔滔不绝,程越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一两句,反正沈予安觉得程越应该是没听进去。
其实也不是沈予安不想陪徐阿姨,徐阿姨来他们家快十年了,几乎是看着沈予安长大的,因此这些个前尘往事他打小就听,听得几乎都能背下来了,徐阿姨居然还没说腻。沈予安觉得程越要么就是耐性太好,要么就是脑子里缺根弦。
中午,沈予安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程越坐在小马扎上,帮着徐阿姨摘菜。
阳光从厨房的侧窗照进来,程越垂着头,手指修长,动作不快却挺利索。徐阿姨又在讲她那个在老家当兵的儿子的故事,絮絮叨叨的。
沈予安随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朝着程越的方向走去。
“喂,程越。”他没事找事的用脚尖踢了踢程越旁边那个装满青菜的篮子。
程越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心想这人又犯什么毛病。
“陆寻他们今晚非要去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电玩城。”沈予安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挂钟,语气生硬:“老沈说了,让我带你熟悉熟悉芜江的环境……你今晚要没事干,就跟我走一趟,省的老沈一直念叨。”
程越想了想,没想明白沈予安的言下之意,开口说:“卡里有钱,我可以自己去。”
“你找得到吗就自己去,去哪?”沈予安没耐心地皱了皱眉。
“去吧小越,年轻人老呆在家里陪我这个老太婆干什么?”徐阿姨笑眯眯的推了程越一下,“小安难得主动一回,你们哥俩好好逛逛。”
沈予安被说得脸皮一热,没好气的催促道:“去不去,不去我可走了。”
“等一下,我洗个手。”程越不好下徐阿姨的面子,只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上的菜叶,转头进了洗手间。
沈予安站在原地,低头就对上了徐阿姨一脸期望的表情,“小安,你好好带小越出去逛逛,小越是个好孩子,你别老是凶巴巴的。”
“我哪有凶巴巴的。”沈予安反驳了一句,“明明是他不近人情。”
沈予安虽然嘴上嫌弃,却还是鬼使神差的从茶几底下摸出一顶崭新的鸭舌帽,在程越出来的时候,不由分说的扣在了他的脑袋上,“芜江晚上风大,别回头吹感冒了,老沈又要说我。”
程越长期营养不良,本就比沈予安矮半个头,不得不被迫戴上这个帽子,跟着沈予安出了门。
老陈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两人一左一右的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段距离。沈予安一直低着头在玩游戏,手机里传出阵阵剧烈的打斗声。
等到了市中心的商场,车刚停稳,沈予安就开门跳下了车。
陆寻已经到了,正在商场门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游戏。
抬头看到沈予安,他眼睛一亮,急忙凑了上来,转眼就看到沈予安后面的程越,顿时愣了愣:“哟,这不程越吗?安哥你咋把他带来了?”
“带他来逛逛,买点东西,别到时候连商场在哪都找不到。”沈予安扒开陆寻搂过来的手,“就你,林澈和曾衡他们呢?”
“哦,林澈给我发消息说作业没做完。”陆寻叹了口气,“这不是快开学了吗,都忙着在家里补天呢。至于曾衡,和我说家里有事不来了。”
沈予安斜了他一眼:“行吧,你做完了?”
“嘿嘿…”陆寻挠挠头,“那必然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沉嘛。”
“行了,少贫,赶紧走。”沈予安没理会陆寻的插科打诨,率先迈步走进了商场大门。
商场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透着股闷热。沈予安随手把拉链给拉开,转头说:“先去给你买个手机。”
“我有。”程越没跟上,掏出个先前在孤儿院里捡的手机。
沈予安低头看了看程越那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破烂货,“你这老掉牙的玩意儿还能用?赶紧走,别整天让人觉得我欺负了你似的。”
“对啊程越,你这玩意儿连游戏都打不了,留着干嘛?听个响啊!”陆寻看了眼程越手里的东西,也颇为惊奇,可能是没见过这么老旧的玩意,颇为感慨:“不过程越你这东西也算个老古董了,哪来的?”
“之前好心人送的。”程越说。不过其实这机子是他之前为了凑高一的学费在废品站捡的报废手机,他修修补补,倒还真被他修好了,勉强能用。
沈予安没给程越继续拒绝的机会,转身就走向了一家数码店,程越没辙,只能跟上。
沈予安指向柜台里最新出的一款手机,对店员说:“拿这部,给他试试。”
店员麻利地拿出手机,放到玻璃柜上,程越却没伸手,他盯着标签上的价格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向沈予安,“沈予安,我就用来打打电话,没必要买这么贵,买个基础款就行。”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价格几乎低了大半的机型。
“老沈既然都把卡给你了,你就买个像样的。”沈予安皱着眉,没明白程越究竟在省什么,里外用的都是老沈的钱,“你老替老沈省什么钱,给你就用着,又没叫你还。”转头面向店员:“就要这个黑色的,膜和壳也给他配齐了,开机。”
程越还想反驳几句,可店员已经拿出一个全新的机子,眼看着沈予安已经把封条拆开,迅速扫码付款,他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好吧。”
买完手机,陆寻抗拒道:“安哥,要不咱们先去吃顿火锅?我肚子都叫半天了。”
“不急,先去五楼。”沈予安扫了眼程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抬脚往电梯走,“你这衣服都旧成啥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一起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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