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就看见医生推着他爸准备去火化了。那时候人们讲究一个齐全，人死了我也要带回家埋了，让逝者入土为安，不兴一把火烧了的事。这说出去，也难听得很，到时候戳着佟燃脊梁骨骂他不孝顺。

佟燃倒不是因为怕被骂才想给他爸接回去的，纯粹是前些年爷俩坐一块喝酒，老爸就说过死了就给我埋了。老爷子都交代过的事情，佟燃肯定是待办到的，办好的。

医院那边不行啊，说我们这边都有规矩的，按照规矩办事。

佟燃求爷爷告奶奶地拦着不让送，人医生也为难啊，直叹气，说您找医院领导吧，我这边真不能让您带走。

佟燃就一放羊的，没什么人脉关系。“扑通”一声直接跪在病床前面，磕了几个响头，脑门都肿起来：“我求求了，医生，我爸都交代过了，我待带他回家啊。”

旁边路过的人直掉眼泪，佟燃哭得撕心裂肺，一个头一个头地磕。

左老板把人拽起来：“土豆！听我说，你在这儿看着咱爸，我去找关系，你等着哥！”

左老板也不放心佟燃能不能拦住医生，直接撂了一句“这是我爹啊，我可是那边大厂的老板啊！你别乱来！”，说完就给自己爹打电话说这事儿，怕自己爹办不妥，又沿着一圈儿的大顾客挨个打电话。

“哎，老板啊，别来无恙啊，有事想麻烦您一下。您在这区平安医院认识谁吗？哎，我有急事相求。”

“哎哎，王哥！实在不好意思，大半夜的叨扰您了，您在这区平安医院有关系吗？我这边有急事，特别急。”

“秦老板！哎呦，秦姐！实在是对不住了，我想问问您在这去平安医院认识人吗？我这儿急事。”

一声比一声卑微，明明没人能看着，腰弯的一下比一下低，恨不得跪在地上朝电话那头的人磕几个。

左祺从来没这样当过孙子，但是为了他的小土豆，他喊谁爷爷喊谁祖宗他都愿意。

最后，还真找着关系了。

老爷子走了四五个小时之后，佟燃办了手续，把老爸领回家了。

左祺抱了一下佟燃：“没事了啊，咱们回家了。”

佟燃没敢掀开布看一眼老头，实在是害怕，真害怕，害怕到手都发颤，膝盖发软。

左祺拿着铁锹在老家后面的树林里挖了块地，佟燃说：“你挖什么啊，我爹死了，你滚蛋啊，我自己个儿挖。”

左祺一手拿着铁锹，一手抹了抹佟燃的泪珠：“哥在这呢，小土豆想哭就哭，谁笑你了，哥去抽他。”左祺真没见过佟燃哭，认识一年多了，也没见过。头一回就这么刻骨铭心，眼珠子心尖儿的人啊。

左祺弯腰铲着泥土，边听小土豆蹲在旁边哭，小土豆哭着喊，他心里面也不舒服，偷摸着掉眼泪，砸进泥土里。又不敢让佟燃看见，俩人能抱着一块笑，这时候真不能抱着一块哭，他待给天撑起来。

左祺和佟燃一块把老爷子放进棺材里，仪式都没办，不敢声张，慢慢地把棺材抬进去，埋起来。

填完最后一抔土，俩人跪在坟前头，磕了三个头。

左祺心里面当时就发誓了，这辈子都会把佟燃照顾好，一点儿肉不掉，一只羊都不丢。

俩人直接在老房子这住下了，到了头七那天，一大早左老板就起来操办了。

头七就是老爷子魂儿回家看看的日子，左老板做好了饭菜，拿着老爷子生前最爱用的黄色的铁碗装满了他喜欢吃的，又拿了个红色的印着牡丹花的铁盘子装着新鲜水果，放在院子里的小木桌上。

佟燃还是年纪小，有很多细节都是左老板帮衬着的，佟燃是打心眼里感谢左祺。

日头一落。左祺就跟佟燃蹲在家门口的台阶上，这是佟燃他爸生前最喜欢蹲的地方，有时候蹲这抽烟，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喂喂流浪猫、流浪狗。他们拾了点干柴，点了火。

火一燃起来，佟燃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左老板搂着他，往火里面扔了黄纸、纸钱：“爸，您收好了，路上花，不够了您就托梦给我俩，我俩再给您烧。”一边念叨，一边撒钱。

最后火慢慢熄灭了，只剩下灰烬，风一刮，什么都没了。

佟燃就坐在院子里，默默地看着那桌饭菜。

左祺把房间里的灯全开开了，还是不够亮，又翻出来一箱蜡烛，拿了两根放在桌边点着了。

他们要明明晃晃的。要让佟燃他爸知道，家在哪，家就是亮着光的地处。

到了夜里，风越来越大，把蜡烛的小火苗吹得歪七八扭地，左祺摸了摸佟燃的脑袋：“小土豆，你看这蜡烛跳舞呢，一扭一扭的。”

佟燃被他逗乐了：“跳的真难看。”

左祺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哥以后给你跳好看的。哥以后都陪着你，哪都不去，就陪着你。”

佟燃推了他一把：“你厂不要了啊，你爸削你啊。”

到了十一点，俩人还坐在院子里。

十二点，还在。

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了，还在。

佟燃一夜没睡，左祺也跟着一夜没睡，佟燃拍了拍左祺：“回房间睡吧。”

左祺“嗯”了一声，跟佟燃一块睡了一觉。睡醒了，他们就开车回他们的小院儿里了。

走的时候，左祺说：“每年这时候，哥都带着你回来，给爸磕头烧钱。”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了。

佟燃带着左祺一块操办老爷子后事，这事儿传出去了。

一男的带一姑娘，都说一句孝顺；再好的哥们也没到这程度，一传十，十传百，就变成了佟燃带着男朋友把老爷子气死了。

起初，人们就是闲言碎语背后说说，后面就猖狂了，传的更厉害了。

什么佟燃同性恋、佟燃有病，那时候对同性恋总是和俩病联系在一块，一个是脑子有病，一个是艾滋病。佟燃生意都做不下去了，左祺直接全盘接手他的羊儿了。

到后面，更难听的话出来了。人就是这样，发现这个程度杀不死你，我就更恶心点，人人都看戏，人人都是戏中人。都觉得不就说了两下吗，不就嘴了两句吗。一人往一道菜上撒把盐加点醋，一道菜就毁了。

人也是这样。慢慢就都毁了。等发现自己个儿说的话把人杀死了害死了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佟燃任由他们说。无所谓，无非是嘴皮子嘛，又没真的对自己动刀子。

但语言攻击的恶心就在于潜移默化、钻进血液里、渗进骨子里。

那天，路过的小屁孩，一看就是那种未成年的毛都没长全的，一看到佟燃就扯着嗓子喊：“死同性恋来了！死同性恋来了！我跟他见面了！我要被传染了……”

佟燃默默地关上门，钻进房间里。

左祺进来找他：“小土豆……”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做错了，太鲁莽了；也不敢说你别理他们，这话骂谁头上，谁心里别扭啊。

佟燃抬起头笑了一下：“左祺，你走吧。”

左祺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这会儿身边不能离人啊，土豆。”

佟燃跟第一次见他时候一样，扬起一个难看的笑脸：“哥，你走吧，咱们以后别见面了。”

左祺低下头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自己的喜欢、热情……爱要把佟燃害死了。

左祺过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压着情绪开口：“你想好了吗？哥不逼你。你受不了，哥就走。”

佟燃点点头：“左老板，步步高升，生意兴隆。”

左祺都还没说过“我喜欢你”，竟然先说的话是“对不起”。

左祺跪在佟燃床边，低着头说：“佟燃，是我对不起你。我给你拉下水了。你说不见了，哥就不见了，再也不见了。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厨房饭菜你热热再吃，羊……羊那边儿我找别人和你对接，你甭说不用，这段日子过去了后面你怎么折腾都行。哥真对不住你了，哥以后不会了。”

他没说不会什么。是不会再招惹佟燃，还是不会再喜欢谁了。

左祺只知道自己个把佟燃架在火上烤，这儿是佟燃的地盘，什么恶心话都冲着他去了。是自己对不住佟燃。

佟燃心里有左祺这号人，但他们之间真说不了喜欢啊，爱啊。

左祺走了之后，就真的没再来过。于是八卦又改，说佟燃忘恩负义，吃奶骂娘；当初自己亲爹能拉回来都是靠人家左老板的关系，这会儿又装大尾巴狼呢。

佟燃叹了口气，人想骂你的时候，是真的不需要理由的。骂就对了！发泄就行了！爽了就无所谓别人了！

那个冬天，佟燃瘦了，掉肉了。

左祺能真不知道吗，那不可能。他还是惦记着佟燃呢。凌晨了，街上都没人了，他就悄悄地翻进院子里，给佟燃准备第二天的饭。佟燃说再也不见了，这也没见啊，左祺才是大尾巴狼呢。

左祺看着一天的饭菜一口没动，恨不得冲进屋里头把人拽出来，往嘴里塞几口饭。又不敢。这会儿佟燃是土豆子、是土豆干儿，不是可爱心软的小土豆了。

佟燃越来越瘦了，胡子都不乐意刮了。

左祺急得团团转，不能让佟燃这样了，佟燃是放羊的，这会儿羊都不乐意放了。

左祺直接跑去街上大闹了一场，挨家挨户地敲门骂他们：“你他丫的再嘴贱一下，老子抽死你！”

“我他丫的是佟燃铁子，你丫的欠是吧？他丫的传闲话比拉屎都使劲！”

左祺是真没办法了，除了这，那会儿是想不出来还能怎么办了。甚至压了几个人进了佟燃小院儿里，给佟燃鞠躬道歉。

只要佟燃不掉肉不丢羊不难受，左祺干什么都成。

佟燃说：“都说了不见了，怎么又回来了？”

左祺笑嘻嘻地给他做饭：“我没看见你啊，佟燃在哪呢，没看见呢，没看见。”

佟燃踹了他一脚：“装吧你就，哥，也是我对不住你。你好心帮我，最后还给我跪了，我当时恨不得也给你磕一个。”

左祺说：“你可别。你给我磕一个了，我这会儿就要拿根绳子吊死，我舍不得，我爱怎么着怎么着，我就算给你磕一个，你也受着。你碰一下磕一下，哥心里头都难受。你还不吃饭，不放羊了，你是存心气我呢。”

佟燃笑着往他跟前靠了靠，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

左祺这会儿是明白他的意思了。

左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颤抖着手指搂上他腰：“佟燃，哥喜欢你，想跟你好一辈子。”

佟燃“嗯”了一声。

左祺兴奋地火差点把衣服给燎了，狠狠地抱着他的小土豆。

佟燃轻轻把手心放在他后背上拍了拍。

“唉。”云贺长叹一口气。或许是为了磕磕绊绊的感情，或许又是为了现在白胡子大叔没有左老板这号人了。

白胡子大叔提到左祺，还是带着笑。

季风捏了捏云贺的手。他待死抓着不放，无论遇见什么。

“那……左老板现在呢？”钱多多轻轻地问。

白胡子大叔叹了口气：“当时那个小孩后来在左老板跟前也学了那样的话，左老板就追着他跑，小孩上了平房给自己摔死了，责任……定在左祺身上了，判了十八年。”

后来，佟燃瘦了，羊也丢了。

流言蜚语终究是害死了少年的满腔热血和爱恋。

左祺进去的时候说：“佟燃，我没后悔过，以后也是。我还是喜欢你，想跟你好一辈子。十八年就十八年，你要愿意的话，你等着我出来，我继续给你做二十八年三十八年的饭。”

左祺那天飞快地在佟燃嘴上亲了一下。

盖个戳，十八年后启。

早点回来吧，早点儿碰面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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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0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