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白胡子大叔说不要把这事儿告诉别人,自己个儿清楚就行。这话,换别人说不合适,在他身上是真的血的教训。
回去的出租车上,许言川坐前面,后面挤着三个人,听了白胡子大叔的故事,情绪都不太高。喜欢并不是拉拉手表表白这么简单的事情,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责任、担当。
能一块拉着手散步,也要能一块肩并肩扛事。
季风摸了摸云贺的手背,翻了个面,把手指放在他指缝之间,云贺再握回来。
一闭眼,再一睁眼,一夜就过去了,时间从来不为谁放慢脚步。
云贺睡得并不好,因为他梦见了第一次见白胡子大叔的时候,白胡子大叔说:“我有一只羊不见了。”
左老板走了之后,放羊、守好每只羊就是白胡子大叔放在最上面的事儿,就这样,还是不见了。
“唉。”云贺深深叹了口气。
季风端着早餐进来:“今个都不需要人叫了,自己都能起来了。”
云贺拽过卫衣套在自己头上:“我梦见左老板和白胡子大叔了。”
季风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问:“梦见什么了?”
云贺爬过去,坐到季风后面的床边,伸手拽了拽他折进去的帽子:“早上洗头了?”
季风“嗯”了一声,把头发往他跟前凑了一下:“香香的。”
云贺扒拉了两下:“长长了,我也长了,等改天咱们去剪剪头发。”
季风说:“好。”
云贺从床边滑下来,坐在凳子上,一只脚踩在季风的脚背上:“你说,十八年,还剩下几年?”
那可是十八年啊,他跟季风还没活十八年呢。
季风靠在椅子靠背上,抬起头看着大白的墙面,稍加思索了一会儿:“我觉得快了。”
云贺喝了口热粥,问:“为什么?”
季风说:“只是感觉罢了,人在事情快结束之前都是有盼头的,有劲儿的。”
云贺想了一下这些年白胡子大叔的变化。说是白胡子大叔,年纪真算不上大叔;前些年跑去他院子玩的时候,就瞥见过他的证件,就比他们大了十来岁,二十岁都不到的差距。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总是沉默寡言的,这些年慢慢地有时候还能开开玩笑。
关键是他能笑着提起左老板。这就是好事儿。
云贺点了点季风脚背:“我觉得他们肯定会在一起的。”
季风看了他低头喝粥的翘起来的头发丝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心只要在一块,那就一直都在一起。”
云贺笑了一下,把勺子放下,身子向后靠,仰着脸,眼神变了变:“您这是点我呢。”
季风挑了挑眉,翻书去了。
云贺真觉得季风就是一大尾巴狼,就是一狐狸,话也不乐意说完,就说一半,让你猜去吧,品去吧。
一出门,外面四处银装素裹。洁净的雪花落在枝头上、石板路上、公交站牌上,眼前一片雪白,白的晃眼,云贺一脚踩进积雪里,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季风伸手扶了他一把。
雪还在下,风时不时地会把树枝上的雪唰唰地吹落,砸到谁的头顶上、脚前面,再被狠狠地踏过去,留下一花纹印子。
四季常青的高耸的松树被大雪覆盖了枝叶,挺拔地立在风里,不改本色。
“季风,你踩一脚雪。”云贺说。
季风往堆积的雪里面踩了一脚,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踏雪,纳福。
时间紧任务重,来不及细品,就涌入会考的洪流之中了。
这次会考他们考六门,因为选科高一考完了,只剩下没考过的五门,外加一门计算机考试。在教室上课的都还行,后面的计算机考试就是分批次上课,上完课就滚蛋,连练习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抓住上课时候刷刷题库。
中午吃完饭,云贺就喊着季风他们一块去机房。这会儿是上下午机房负责人交接的时候,管得也没那么严格。
云贺说:“老师,我们是考试的,一会儿给您把地给拖了,我们就练半个小时。”
老师看了眼时间,下午的课一个小时后才开始呢,就放他们几个进去了。
云贺选了台顺手的电脑:“快快快,都别聊天了,赶紧刷题库吧,我今上课就刷了两套。”
公开的题库里面是二十套,最后考试抽的也是随机交叉的一套原题。所以,可劲儿练吧。
云贺钱多多许言川之前都没电脑,三个人就喜欢满大街跑着玩,也不乐意上网吧。对计算机这方面上手的也慢,磨磨唧唧一节课四十分钟,能刷两套卷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季风就好很多了。他之前就考过这种计算机实操考试,于是,他就成为了计算机大腿。
云贺喊了一声:“季风季风!你过来啊,我这儿怎么一直扣分啊!”
机考就是在最后提交的时候,“唰”一下蹦出来分数和扣分点。
季大腿就赶紧过去,一只手撑在云贺手旁边,另一只手按着鼠标,整个人把云贺圈起来,云贺跟小鸡仔一样缩着看大腿操作。
季风又把扣分点重新做了一遍。满分。
云贺竖了个大拇指:“真牛叉!”
季风揉了揉他头发:“刷题吧,我去把地拖了,你们安心做题吧。”
云贺飞快地在季风腰上抱了一下:“我爱你,宝贝儿!我会努力刷题的!”
季风走到卫生间,从墙上拽了把干拖把下来,拿到水池边正在涮,就听到脚步声。
阴魂不散的李一凡啊。
李一凡靠在墙边,随意地问:“你跟云贺是不是忒亲密了点?”
季风瞥了他一眼,把水龙头关掉,狠狠地把拖把甩下来,还好李一凡闪得快,要不然溅一身拖把水。
不知道胆不胆小的李一凡此刻非常胆大,咵咵几步冲上去拽住季风:“我操!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
季风把拖把放在门口,跟着他走到空的多媒体教室里:“说。”
李一凡不靠点东西感觉没气势,这会儿又靠在窗边:“您可真是惜字如金啊。”
李一凡拽得二五八万的欠踹样儿,转着自己没插手机上的有线耳机:“你是同性恋。”
没有疑问,特别肯定的一句话。
季风攥了攥拳头,倒不是因为谁说他是同性恋他不爽,而是面前这个李一凡太他妈的装了。
李一凡见他没说话,“嚯”了一声:“不说话,我可默认了啊。”
季风眯着眼睛看着他,我是不是同性恋跟您有何关系呐。
李一凡耸了耸肩膀,晃悠着上半身,胳膊肘压在窗台边沿上,一条腿支撑在地上,另一条腿自然弯曲垫在后面:“你喜欢云贺。”
季风不爽快要冒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一凡背过身,看着外头还在飘落的雪花:“你能不能别招惹云贺,你过两年挥挥手滚了,你让云贺怎么办?你走了之后你是无所谓了,这儿的所有记忆你都能忘了,那云贺呢,他能忘了吗?”
这儿是云贺的地盘。季风一旦走了,就剩下云贺守着这些事、守着某些人继续过着了。
“我不会忘的。这儿发生的一切属于他,也属于我,没有谁要忘了谁的理由。”季风说。
李一凡叹了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变成白色的雾气慢慢往上飘着:“云贺是个特别特别心软的人,他也是特别特别难走出来的人。你如果不能一直留在他身边,你为什么要招惹他啊!云贺什么都没了,你给他希望给他喜欢,然后再剥夺走,你不觉得你很残忍吗?”
季风知道,季风明白,那怎么办呢!他能怎么办呢!
李一凡说:“这都不是个事,趁着都没开始呢,没跑偏呢,各找各……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吧,成么?季风,你丫的不能这么自私,你不能自己爽了开心了,就不管云贺了。”李一凡说完,就撞开季风,走出去。
季风想过。他想过以后要怎么办,真的回北京了怎么办,他每天就和云贺聊天,每个月都回来找云贺……他也想过到底能不能留下,就跟云贺呆在这。但只是想过,距离敢做这个决定还差了一截儿。
他不能给云贺一个保证,如果之后没能做到,这才是对云贺的致命一击。
一直失望没什么的。
有了希望再落空是窒息的。
放放吧,先放放吧,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季风!人呢!”云贺在走廊里喊。
季风收拾了一下情绪,眼底下的无奈消散了,才敢走过去:“在这呢。”
云贺拽着他胳膊,往机房走:“我一出门就看见一拖把,找不着人了,你跑去干嘛了?”
季风说:“看雪。雪又下大了。”
云贺往窗外瞄了一眼:“估计要下很久呢,这样子至少也要一周了,一周后就更冷了。”说着,往围巾里钻了钻。
钱多多和许言川已经拖完地了,云贺和季风进去把垃圾拿去倒掉。
钱多多说:“走了走了,下午的课在阶梯教室呢,还要去占位置。”
会考内容是不分班级和选科都要学的,学校直接安排在阶梯教室授课,比较省事儿。
几个人先回教室拿了书,又一块往阶梯教室走,云贺问:“抢前排还是后排啊。”
钱多多给了他一个眼神:“你说呢。”
云贺拿着书抽了他一下:“别带坏好学生啊,你五百三很了不起啊。”
许言川瞄了一眼钱多多:“你甭理他,他最近就抱着手机活呢,中午吃个饭还要拍个照片呢。”
云贺“我操”了一声:“你丫的有情况啊!你和李佳妍说清楚了没?”
钱多多拖着嗓子说:“说清楚了,我发誓。我跟李佳妍还是朋友呢,对了,李佳妍报了北京的学校,不是快艺考了嘛。”
说到北京俩字,他们都看了一眼季风。很快了,高中生的时间只会不够用,不会嫌长。
云贺踩着雪继续往前走,说实话,他现在感觉每一步都挺虚的。
“你们想去哪啊?”钱多多问。
许言川说:“这不是还早嘛?又没定。”
钱多多“嘿”了一声:“这玩意儿就要早早的有目标才有斗志啊!反正说个牛逼的,使使劲儿,还来得及。”
云贺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就想在本地上。先摸到农大的边,再往上赶赶,能去最好的就去最好的。”
许言川说:“那我和你差不多,一块。”
钱多多很不开心地抱着云贺的胳膊:“你们这样显得我特那个。”
云贺问:“哪个?”
钱多多撇着嘴说:“不仗义。”
季风这会儿才开口:“你要去哪?”
钱多多挠了挠头发:“我想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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