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节目就是钱多多和杨述的合唱。
还是季风生日那晚钱多多唱的歌,爱如潮水。
一首澎湃,人们耳熟能详的的歌曲直接把教室里面的氛围带了起来,不少同学们举着气球在跟着唱。明明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对感情倒是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一个眼神儿仿佛就受了十四箭穿透心脏的苦楚。
悸动,犹豫,模糊,着迷,放下不甘心,拿又拿不起。
第二个节目就是小品,班上几个闹腾的男孩子对着经典春晚小品合集扒下来的。
挺逗的。
云贺他们的节目定在第五个,在他们之前还有几个女孩跳街舞、男孩唱抒情曲。
突然,换场的间隙,体委搬了一个课桌从前门走进来,他把课桌放在最表演场地的正中间,又拽了一把椅子放在课桌跟前;然后转过身对着前门吹了一响亮的口哨。
李一凡走进来了。
背着一把吉他。
他身上的衣服跟云贺他们差不多,都是一白色衬衫打了个领带,他取下吉他靠在课桌边,一只手撑着桌面,一屁股坐在上,脚踩在椅子旁边的金属横杆上。
李一凡侧过头,朝云贺勾了勾唇,伸手抓着吉他,随意地轻扫了几下。
教室里面发出一阵尖叫。
班里面最沉默寡言的李一凡竟然单独一个人表演节目了!
李一凡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拨弦,同学们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开口。
一段悠扬缓慢的吉他声传来。
李一凡跟着音乐的旋律缓缓吹出口哨,口哨和吉他声融合在一起,像是一阵风似的在人们的耳膜边吹过。
七月,漫天大雪,白雾飞扬。
姑娘,羞红脸颊,裙摆摇晃。
我,寻不见,不着方向。
奇怪的城市,为何七月落雪霜。
奇怪的姑娘,为何躲闪他目光。
奇怪的人,为何不种雪人。
……
七月雪花轻轻落在恋人肩上。
他不敢,她不敢,我不敢,再停留。
云贺一直盯着李一凡看,李一凡闭着眼睛,在唱到“我不敢停留”的时候,微微蹙眉,而后再缓慢地舒展开。
每个人身上都写满了故事,揣满了秘密,不愿与人分享,又渴望谁能得知一二。
李一凡睁开眼睛,一脚踩在地上,朝大家微微鞠躬。
“牛!”许言川站起来一边鼓掌一边喊。
之后,又站起来了四五个人朝李一凡比大拇指:“李一凡!李一凡!李一凡!”
云贺也跟着喊起来,他和李一凡之间的误会一直在那儿,一个不愿意多说,一个不愿意多听,死结就放了一年又一年。
如果不是李一凡转学来了这儿,或许那些看似激化矛盾的话实际上说出口了心里面堵着的气也慢慢消散了。
自尊,硬气,脸面在朋友面前都不再重要,提起这个人的时候百般滋味不解恨,到了双眼模糊之时才愿意放下一层层的敌意,轻叹口气,说:“其实,还有余地。”
李一凡跳完舞之后,就到了他们的节目。
班长一站起来,学生们之间就一片躁动。班长伸手把羽绒服拉开,露出里面和云贺季风都是一套的服装,只不过女孩们的是长裙。
“啊啊啊啊——”又是声嘶力竭的尖叫声。
季风和云贺也跟着站起来,脱下羽绒服,露出来里面的小西装,底下的男孩们羡慕地歪七扭八地倒在隔壁人怀里,嚎着嗓子:“我操——”
跟排练时候差不多的节奏,云贺尽可能地隐藏自己的螳螂身份,努力地跟着前面人的节奏扭着踢着甩着胯。
最后,还是以完美的一条腿挂着季风的臂弯的姿势收尾。
季风搂着云贺腰,小声嘀咕:“你都不商量一下。”
云贺面朝镜头微笑:“来不及了。”
季风说:“一会儿闪住你那老腰,你就不蹦跶了。”
几秒的结尾动作一过,季风就捞着云贺腰,把人撑起来,云贺脚踩在地上跺了两下:“咱俩配合很默契啊。”
季风瞥了他一眼,跟着一块回到座位上:“那是我一直盯着你呢。”
云贺笑着靠在他的肩膀上,表演完节目,心里面的石头就放下了,他伸手抓了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着。他一边看后面的节目,一边仰起头凑在季风耳边说:“一会儿拍个照,跟黑板上的爱心一块。”
季风伸手接过他手里面的瓜子皮,丢进桌上的塑料袋里,又往云贺手里塞了包薯片:“什么时候?”
云贺把薯片扔在桌面上,朝季风另一侧的薯片抬了抬下巴:“我要黄瓜味的。”
季风递给他。
云贺拆开捏了几片扔进嘴里:“放学吧。”
季风挑着眉看了他一眼。教室前头这会儿就有不少姑娘们在拍照,还有几对暧昧的还没发展到情侣的两人站在黑板前面,腼腆地看着镜头。
云贺低下头继续吃薯片,没再吭声。
他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说,但他知道只要继续说,他和季风又要大吵一次。
谁能真的做到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尤其是同龄人的眼光。这不是白胡子大叔,一年见几次而已,班里面的人大家每天都要见面,就算放假了在街上乱晃悠几圈都能遇见一堆。
云贺就觉得自己和季风的事情,两个人心里面知道就行,没必要藏着,但也没必要敲锣打鼓地喊:“老子是同性恋。”
毕竟“我保证不说”的下一句就是“你听说了吗”。
云贺放下薯片,拿过湿巾擦了擦手指,再把湿巾揉成一团扔进塑料袋里:“咱们出去走走。”
季风“嗯”了一声,把羽绒服拉链拉上,顺着墙根,从教室后门走出去。
日头落了。绚丽多彩的天空和荒芜洁白的大地互相看不对付,狂风呼啸着劝架。
云贺说:“去我妈那儿吧,东西在我书包里。”
季风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地扭过脸看一看云贺的状态,平日里云贺是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但只要说起家人,他就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淡淡忧伤。
身后教学楼的喧闹渐渐远离,出了校园,街上已经挂着大红灯笼准备庆祝新年,干枯的树枝上缠绕着彩灯。越是在这种温馨氛围的衬托下,越是显得他身影孤独。
他背着一书包的金元宝、坟飘子穿过炽热而绚丽的灯光,走向忘魂桥。
一路上,俩人都没怎么说话,真的是“走一走”。
这个时候不适合吵架,不适合讨论,只有安静地踩过雪地,才能让心烦意乱消失。
忘魂桥已经被大雪盖了一层,一脚踩下去,雪直接到小腿肚,轻飘飘地灌进鞋子里面。
云贺抬脚一步一步地迈过去,在最后一个台阶上还是踩进泥地里,上半身惯性往前摔,季风见状大手一揽,把人勾回来:“慢点。”
云贺喘了口气,雾气在季风黑色羽绒服上更加明显,他冻得发红的手指轻轻拍了拍季风的肩膀:“让我躺躺。”
季风皱着眉:“躺在这儿?”
云贺点了点头,季风慢慢松开他,云贺直接伸直胳膊“咚”地一声砸进雪里面,季风也跟着躺在他身边:“难受吗?”
云贺手背搭在额头上,银白色的雪地与弯月遥相呼应,终于,世界不再是一片漆黑,雪赋予了冬天黑夜真正的光明。
过了一会儿,云贺翻过身,压在季风身上,痛苦地“嗯”了一声。
想妈妈。
云贺颤抖着肩膀,小声地哭出来。他已经孤单地度过了十七个跨年夜了。
跨年,漫天粉红气球从手心放飞,带着新的希望飞向遥远的天边;广场上五颜六色的烟花一束一束炸开,一瞬即逝,消散成烟尘落在大地上;灯火通明的小街小巷,兴高采烈地举杯碰撞……都与他无关。
他会裹着厚重的、鲜艳的衣服出门,在这儿,在爸爸妈妈这儿送走一年,迎来新的一年。
他喜欢靠坐在老爸老妈坟前面的那棵树上,曲着腿,手腕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一边是爸妈,一边是喧闹的城市。
即便是有季风在身边,他仍旧感到孤独。又是孤独的跨年夜。
季风抬手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亲人,在心里面的份量永远是别的人无法相比的,而去世的亲人,就更比不了了。
云贺沉默地把坟飘子挂在树枝上,树枝上也落满了雪,这一挂,更显得凄凉。
云贺蹲下去,把跟前的雪压实,膝盖顺着往前一滑,就跪在坟前。
他颤着声音喊了声:“妈。”
“妈,我来看你了。”
有时候,云贺心里也别扭,老爸老妈走了,什么事儿都落在他身上了。但他舍不得怨、舍不得恨,他们之间是连思念都来不及啊。
亲情,友情,爱情,他从出生就缺了一角,奶奶姐姐给的疼爱不少,可终究心里面有个空位置,留给老妈。
云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开口说:“一切都好。我……我也不错,学习进步了,今年也没怎么生病,一年……一年就恍恍惚惚又过去了。”
四下无声,只有风吹树枝,积雪簌簌下落的动静。
季风跪在云贺身边,伸手搭在云贺蜷缩的后背上,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云贺掌心撑地,手指陷入雪中,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掉进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我不太好。
我有个喜欢的人。
季风把云贺扶起来,靠在树干上,他蹲下把金元宝放在老妈的红砖上,而后又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云贺的后背,另一只手搂着云贺的脖子,用力地把人按在自己怀里。
云贺。
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过生日,一个人跨年了。
季风也清楚云贺为什么想等到放学时候再拍照,因为大家都走了,没人能看得见。没人会知道他和云贺是一对,没人知道他喜欢男生,没人知道云贺是同性恋。云贺想得绝对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的、更残酷的事情。
哪怕有一天他俩分开了,都没人知道这俩人在一起过。
季风和云贺之间少有的沉默都在今天了。
俩人打了车回到家里面,脱下羽绒服,才发现里面的小西装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云贺叹了口气,伸手往下拽了拽,衬衫就跟弹簧似的又缩回去了。他无奈地脱下衣服,换上暖和的毛衣。
季风把他脱下来的小西装挂在衣柜外侧:“等明天,我拿楼上洗洗,熨熨就平了。”
云贺“嗯”了一声,呆坐在床边,手里面捧着季风给他倒的热水。
季风坐在地毯上,手指按着云贺的膝盖,抬起脸,心疼地看着他:“还好吗?”
云贺点了点头:“好了,就是情绪没走出来。”
季风抬手拨了拨他的碎发:“抱抱?”
云贺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抱着季风膝盖,滑坐在他腿上:“抱抱。”
季风下巴放在云贺的肩膀上,安慰地蹭了蹭他的脑袋:“都会好起来的。”
云贺闭着眼睛,胳膊又紧了紧。
季风贴了一下他的耳垂,说:“要不要看看礼物?”
云贺稍微松开了些,后背抵着床边,手指按在季风的脖子后面,眨了眨眼睛:“买了什么?”
季风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在你房间里,去看看?”
云贺点了下头,撑着季风的肩膀站起来,拽着季风一块钻进自己房间里面。
季风伸手打开了彩灯。
在云贺的桌子上有一个缠绕着彩灯的礼物盒子,他走过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珍贵的宝物。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束花。
一束用玻璃糖纸做的花,镭射纸在灯光的照映下发出幻彩般的光影,斑斑驳驳地落在云贺手指上。
他拿起那束花,转过头看着季风,扬了扬嘴角:“你做了多久啊,吃了多少糖?”
季风伸手拿过盒子旁边的一罐各种颜色的硬糖:“都在这儿了,慢慢吃。”
云贺抬手又搂上季风的肩膀:“谢谢。”
季风伸手搂着他的腰:“客气了。”
云贺根本不敢想季风是如何一边复习到凌晨一边给他慢慢叠玫瑰花的,这人……真的是有毅力啊。
窗外一声轰隆,天空炸开烟花。
新年到了。
无论再怎么舍不得,也都过去了。
云贺小声地说:“季风,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宝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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