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新年快乐!”杨述举起易拉罐在不断冒着热气的火锅上面转了一圈。

几个人都撑着圆桌面站起来,举着啤酒碰杯,随后抬头跟灌白开水似的灌啤酒。季风捏着瓶身,在云贺脸上轻轻贴了一下,冰凉的铝制易拉罐碰上滚烫的脸蛋,倒是生出一丝舒服来。

云贺靠在椅子靠背上,微微抬起下巴,听着人们对过去一年的总结,对新一年的各种命令要求,仿佛老天爷不同意,不答应,不满足他,他就要把火锅扣在老天爷脸上。虽然连老天爷的脸都不知道在哪。

许言川坐在他左手边的位置,抱臂也跟着靠在靠背上,朝他稍微偏了偏脑袋。云贺笑了一声,伸直胳膊够过季风的啤酒在许言川眼前晃悠了一下,张狂地挑了一侧的眉毛。

许言川垂下眼,扬了扬嘴角,举起拳头和他碰了一下。

季风剩了半罐,云贺一次性全给喝掉,把易拉罐抛进门口的纸箱子里。少年总是对抛易拉罐有一种疯狂的执念,也不止是易拉罐,纸团,塑料瓶,甚至写完题目的半截粉笔,都乐此不疲地举高,压腕,“咚”地一声,投进了!

霎时间,饭桌上又是一顿鬼哭狼嚎地尖叫:“牛——”

许言川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然后静静地靠在这儿看着大家手舞足蹈地发表各种演说。

云贺眼睛盯着季风正在吃东西的侧脸,随意地问:“和于新联系上了吗?”

许言川摇了摇头,放下胳膊,手指搭在玻璃桌上,又一下没一下地轻点。

云贺“嗯”了一声,坐直身体,参与到人们的话题里面,最能唠嗑的当属钱多多,但人外有人,杨述这玩意儿喝点酒,那话就跟压了一肚子似的,呼噜呼噜地往外冒。

还没听几句,包间门就被敲响了。

今个儿没遇见富二代店小二。

服务员端了一大蒸笼的海鲜上来,放在转盘正中间,又带着礼貌的微笑默默离开。

云贺“呦呵”了一声:“兴旺现在都有海鲜了?”

钱多多朝他摆了摆手:“扯呢,这儿我妈邮回来的,这回可不止螃蟹了,什么大虾,生蚝,应有尽有啊。”

云贺挑了挑眉,夹了一个生蚝放在季风餐盘里:“你不留着慢慢吃啊,一口气全蒸了?”

钱多多说:“全整完算了,要不然心里头还惦记坏了么,过期了么,臭了么。我全拿来了,我爸说他腿不舒服,不吃这玩意儿。”

云贺点了点头,低头扒着虾壳,虾肉又滑又嫩,一整只塞进嘴里,情不自禁地就嘴角飞扬了。

杨述特别会吃螃蟹,嘴上说个不停,手上的动作都快翻出花儿来了,把剥出来的蟹黄放在钱多多跟前,又拆了腿肉一根根地挨着放了一排。

季风看了一眼钱多多的瓷盘,心里面一片了然。

杨述对钱多多有意思,但这“意思”有多少,有多久,就说不清楚了。

杨述擦了擦手,捏着啤酒又喝了两口,放下易拉罐,就继续扯他现在的学校那群傻逼。

杨述说:“嘿,给你们说个最……最好玩的事儿。”

云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吃涮肉。

杨述神神秘秘地说:“高三有俩男生晚上睡一张床被抓了,其实睡就睡吧,被抓的时候他俩正干事儿呢。”

许言川笑着骂他:“他丫的,吃饭呢,你扯这些事啊!”

杨述嘿嘿一笑,伸手捞过圆桌上无人问津的白酒,拆开包装,扣开盖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他举着白酒喝了一口:“唉,这话就只能跟你们面前说了,去别的人面前,我都说不了。”

季风目不转睛地盯着杨述。以他对杨述的了解程度来说,杨述现在处于一种濒临爆炸的状态。可能下一秒,可能下句话,就爆炸了,给这局人都全部点着了。

不知怎么,杨述竟然没有继续说,他举着白酒一口一口地喝,跟拼酒似的,半杯半杯地灌。

钱多多赶紧按住他抓着白酒瓶子的手:“杨述,你喝多了。”

杨述笑了笑,狂的没边地说:“老子才不会喝多呢,这算个鸡毛!”

云贺出声:“杨述。”

李一凡倒了杯白开水放在杨述手边,结果被他一巴掌给扬了。

钱多多赶紧抽了几张纸递给李一凡:“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喝多了!杨述,你干嘛呢!”

杨述眯着眼睛看着一桌上冒着热气的菜,鼻子像是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发酸,紧接着是聚着雾气的眼睛。他伸手扣住钱多多的后脑勺把人压在胸前,顿了几秒,才回过神松开手。

他慢慢地叹出一口热气:“这事吧,飞速地传开了。好几个傻逼还去人家宿舍参观,对着俩人拍照,发的各处都是,班群,校友圈,还有网上。”

说着,杨述的情绪就爆发了,不知道从哪句开始眼眶全红了,他拿过卫生纸压在眼皮上,顿了顿,继续说:“家丑不外扬嘛,学校就给俩人停了课,把家长喊过来说了这个事儿,结果……这俩学生家长都不知道自己儿子是……是这个。家长特别生气,接受不了,也是,这事儿放谁家长,谁家长受不了。”

饭桌上只有杨述时而继续时而停顿的声音,几个人都慢慢地听着。

杨述从裤兜里摸出来一包烟,抽了一根,颤抖着手指在火伤燎了一下:“我可成年了啊,抽根烟,要不然说不下去。”

杨述比季风大了一岁,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在家里调养了一年,才跟季风一块上学。

杨述抬起眼睛看着头顶的吊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这事儿有点操蛋。俩人家长直接给学生办理了退学,一个送治疗学校去了,一个……一个回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直接跳楼摔死了。我,就当着我的面,我站在窗户跟前接水呢,唰地一下有个人影就过去了,往地上一看……唉。”

杨述似乎在回忆,手抖得烟都夹不稳。

这个年纪对生和死总是更敏感,总要比成年人快一步。云贺侧过脸抹了一下眼泪。确实很操蛋,连怨谁都怨不了。

一个眼神,一个玩笑,一句话,总是能在这些敏感的小孩身上如刀割一般让他皮开肉绽。

杨述眨着眼睛,掉着眼泪,把一根烟抽完。不可一世的说着“老子要拽一辈子”的人还是彻底地跪在现实生活前头,他伸手搓了一把脸,说:“我真有点怕了。”

这辈子都不懂什么是怕的杨述怕得肝儿都发颤,牙齿都打哆嗦。

没人问他怕什么,为什么怕,你是吗?

杨述站起来,看了一圈兄弟朋友们,然后郑重其事地说:“今个,我当着‘娘家人’的面,说个事儿,也请各位做个见证。我,杨述,喜欢钱多多,我不知道挡在我们前面的是什么,可能是家人,可能是异地,可能是……莫名其妙的敌意和白眼,但我,绝对不会放开钱多多,我他丫的没喜欢过谁,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几个字几乎是哭着吼出来的,谁不害怕,谁能不害怕啊。

他真的能护住喜欢的人吗。

杨述就是这样,像一只小狗,认定了谁,就要缠一辈子。

如果人的世界是一栋别墅,有不同的房间,放着不同的回忆,遇见不同的人,那杨述的世界就是个单间。现在钱多多拎着他的大螃蟹住进去了,就甭想出来了,钱多多就是他最好的朋友,最喜欢的人,打算过好久好久的那个人。

季风站起来,抽过他跟前的白酒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啪”地一声放在杯子,玻璃底和玻璃转盘砸了个声响。

杨述最难翻过去的山是他部队里的爹,有衔儿的爷。

这是他们几个人第一次看见谁“出柜”,第一次感受到同性恋的压力,整个包间像是被抽干了空气,谁都喘不上气。

藏起来不行吗,谁也不告诉,就自己个儿清楚不行吗。非要折腾着出柜,非要坦白干嘛啊!

不是没这样想过。发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时候,人们就跟玩谁是卧底似的,隐藏自己融入大家,但谁又能藏一辈子呢,尤其是这个极其需要认同感的年纪,一个个狂的没边,觉得世界有太多规矩了,非要硬着头皮碰一碰,最后落得一身伤。

这事儿起初就跟火柴划拉出来的小火苗似的,慢慢地,慢慢地,烧成了一片火海。烧得心肝发痒、溃烂,烧得满地鸡毛,灰烬,烧得恨不得一头撞死,一头栽进雪里面。

杨述就跟吊了根萝卜似的每天和钱多多聊几句,偶尔能打个电话听听声儿,互相传个照片,有时候是自拍照,有时候是写不完的作业,有时候是又没及格的试卷……

不知道跟谁说,也不敢说。朋友,朋友也累得跟狗似的。能说上话的就一个钱多多,也不敢把自己心里面的恐惧和压力说出来,怕给对面吓跑了。

就这样憋着憋着,憋到那人噗通一声摔死了。心里面有一个角就跟塌方了似的,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不由自主地代入。要是钱多多这样怎么办,他他妈的怎么活着,他他妈的会不会给钱多多害死啊!

操他丫的!

快几把炸了!

云贺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捏着易拉罐喝着。有些事儿,无意识地一直躲着,逃着。

季风家里面能接受这么优秀的儿子走上一条“歪路”么,能接受他喜欢这么“门不当户不对”的自己么。这事儿本来能再继续躲着,不去思考,不去琢磨,但如今全被杨述一通憋屈的发言给拽出来了,拎在面前,就跟个光不溜秋的季风站到自己面前一样,不得不看。

要不然心里面刺挠。

云贺这会儿才意识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他压根不了解季风的家庭,除了那个被爷爷打断腿的小叔。

季风老爸是干嘛的,老妈是干嘛的,俩人是和蔼可亲的,还是板着一张脸的,是乐意听孩子逼逼叨叨的,还是自己逼逼叨叨拍板的,是开放的,能接受同性恋的,还是想把同性恋打死的。

他都不知道。

攻克丈母娘,老丈人,道阻且长啊。

……等等。

为何是丈母娘和老丈人。

操!

季风到底是上头的,还是下面的啊!到底是出力的,还是……

季风抬手在云贺跟前打了个响指:“琢磨什么呢,这么投入?”

云贺下意识地说:“你是……是……”

季风挑了挑眉,微笑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云贺呼了一口气,算了,甭问了,显得他好像很饥渴似的。

他大爷的!天王老子来了,季风他爹他妈都是老丈人老丈母娘!

杨述一番宣讲之后,成功干掉半瓶白酒,给自己送进钱多多的怀抱里。

闹腾到兴旺都打烊关门了,几个人才依依不舍地各回各家。

分别的时候,云贺朝许言川比了个电话的手势,意识是他哥那事儿再联系看看。

云贺跟季风走在小路上,凛冽的寒风让他俩的手也各自钻进各自口袋里面。

云贺下巴藏进羊毛围巾里,小声地打听:“风儿,你……一直都没聊过家里面的事儿,聊聊?”

季风侧过头看他了一眼,移开目光,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

过了十来秒,季风才琢磨好要怎么去形容他的老爸老妈,说实话,就俩字,不熟。但不能直接说不熟,显得人心寒凉呐,季风把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我爸妈都是医生,嗯……部队里面的医生,小时候,他俩忙,没时间照看完,直到上了初中,才……稍微熟悉了些,但,现在又各奔东西了。”

云贺拍了拍他的肩膀,应该是安慰他。

季风本想说“无所谓,我也没多稀罕他们”,真到了要说的时候,这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其实,心里面还是惦记着北京的爹妈的,就是拉不下面儿,对面不联系他,他也不想联系他们,显得自己很上赶着似的。

没劲儿。

云贺委婉地问:“那你觉得,他们……能接受这个吗?”

他们俩之间的“这个”“那个”甚至都不需要多解释,都知道指的是什么。

季风抿了一下嘴唇,这儿天气干燥,冬天屋里面暖气开得足,整天熏着,嘴巴起了一层干皮,偶尔扯掉一块,就呲出血。他说:“不知道,之前,我也没这方面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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