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季!往哪蹿呢!一到点儿,屁股跟着火了似的!”医院领导问。
季风老爸“嘿嘿”笑了两下,转了转手里的车钥匙:“我儿砸一会儿回来,我去高铁站接他呢。”
领导哎呦了一声:“小风儿回来了!那赶快去赶快去,你就惦记你这宝贝儿子吧。”
老爸朝电梯那看了一眼,这会儿人多,干脆从旁边的安全通道下了楼,直奔车库,开了车就往高铁站奔过去。
路上还不忘给儿子发个消息。
【老爸】等一会儿。
【季风】嗯。
季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老爸就是不靠谱啊,等他的时间都够从家到高铁站来回打车了。
【季风】我下车了
【季风】定位
【云加贝】好快
【云加贝】想你
【季风】我也想你
新年将至,满眼火树银花,高铁站口的广告牌上不断变化着新年贺词。明明是最熟悉的城市,还是记忆中的万家灯火,流光溢彩,此时却显得他像个局外人似的,茫然地站在这儿。
激动吗?有点。太久没见了,之前总是想着回来,真回来了,发现也没多想回来;但心底里还是有点想回来的,四个多月了,没看见老爸老妈,说实话,有点想了。
“滴滴——”汽车鸣笛。
老爸扶着车窗探出头:“儿砸!”
季风拎着行李箱走到车屁股,老爸赶忙下了车,拽着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里。
季风打开车门,坐了进去:“瞎折腾,我自个儿也能放。”
老爸“嘿”了一声:“那能一样么!老爸让你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季风没吭声,转头看着窗外。
老爸平稳起步,慢慢地开上大道,时不时地转过头看一眼季风:“那个,最近怎么样?”
季风说:“您这最近范围有点广了。”
老爸笑了笑:“一切都顺利吧。”
季风“嗯”了一声。
俩人一路无言,等车开进了车库里,老爸才又出声:“吃了么?在高铁上。”
季风拿下行李箱:“没。”
老爸说:“成。”
刚打开房门,家里一片漆黑。
季风把箱子推进去:“我妈呢?”
老爸搓了搓手,按开门口的开关:“你妈去国外学习了。”
“哦。”常有的事,季风已经不稀奇了,甚至有一年过年,老爸老妈双双出国学习去了,他就自己个儿在家过年。
房间没什么变化,跟自己走的时候差不多。
季风把箱子里的书拿了出来,放在书架上,又拽了几张湿巾把箱子擦了擦放在墙角。
老爸在厨房里跟无头苍蝇似的这儿看看,那儿看看,最后又什么也没整出来。
季风淡定地走进储物间,拿了两桶泡面,看了一眼日期,还剩一个月,行吧,凑合吃吧。他走出来把俩泡面放在餐桌上,老爸接了纯净水开始烧。
许久没见,更陌生了。
老爸低头拆着泡面包装:“回来几天?”
季风说:“初八回去。”
老爸点了点头:“早点买票。”
季风说:“知道。”
热水烧开了,季风拿过热水壶给他们的泡面浇上滚烫的热水,又拿了俩空杯子压在泡面盖子上。
老爸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因为我和你老师有联系这事儿生气呢。”
季风说:“有过,但早都不生气了。”
老爸“哦”了一声:“唉,我当时听说联系不上你了,我就着急了。”
季风心里面一酸:“不重要了,不是么。”毕竟你只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参加考试。
老爸低头打开泡面,拿着叉子搅了搅:“学习……还行吗?”
季风吃了口泡面:“不是知道吗?”
老爸也跟着低头吃泡面,尴尬的人坐在一块就是需要找各种话题。
季风吃了几口,站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瓶冰啤酒,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老爸:“你要么?”
老爸说:“来点吧。”
季风拎了两瓶冰啤酒放在餐桌上,捏着瓶身,使劲儿在餐桌边一磕,瓶盖就飞了。他把打开的啤酒放在老爸跟前,又开了一瓶,喝了两口。
老爸笑着在他的瓶身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这起瓶盖的方式挺独特啊。”
季风吸溜了一口泡面,咽下去之后又拿起冰啤酒在手里转了一圈:“经常开。”
老爸说:“看来生活是不错啊。有和你妈联系吗?”
季风掏出手机,点开和老妈的对话框给他看:“跨年时候发的消息还没回呢,哦,对,上次联系还是两个月之前了。”
老爸把手机推给他:“她比较忙,你……”
“当然,”季风说,“我当然知道,不仅她忙,你也很忙,大家都很忙。”
老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对我们有些意见,但是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并不是要围着你转圈的,季风。你已经长大了,你要能理解我们,可以吗?”
季风低下头,拿着叉子搅着因为冷掉而形成一层的油膜:“你们不是围着我转,你们是压根不关心我。四个多月,咱们聊过几句话?我发的消息……老妈总是不回,你呢,你也经常隔了好久,甚至几天,才回。你们很忙,但你们总有用手机回消息的时间吧。”
老爸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季风放下叉子,抬头看他:“我们之间就这么无话可说吗?”
老爸说:“我说的话你想听么?”
季风说:“只要你不聊学习就行,我们也可以聊一些别的事情,比如天气,比如吃饭,比如……”
“不,季风,”老爸打断他,“我们都知道这些是无意义的事情不是么?你在念书,我当然最关心的就是你的成绩了。”
季风叹了口气:“那我们来聊聊别的吧,比如,我的男朋友。”
老爸愣了一下,随后快速地恢复冷静,四两拨千斤地说:“哦?”
“好奇吗?害怕吗?我是个同性恋,”季风说,“想和我聊这个吗?”
老爸身子靠在椅子上,伸直胳膊捏着冰啤酒,指尖被寒冷的玻璃瓶冻得发白:“早晚会分手的,不是吗?”
季风说:“不,我不会和他分开的,并且,告诉您一声,我也不打算回北京了。”
老爸摇了摇头,像是看着没有买到玩具而撒泼的小孩似的,淡淡地看着他:“你会回来的,不是吗?”
季风攥紧了拳头,他很讨厌这个时候老爸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让他觉得他的情绪,他的想法,他的选择,甚至是他的感情都不值一提,都不配拿出来。
老爸站起来,将泡面盖子对折扔进碗里,再全部扔进垃圾桶里,转过身说:“季风,青春期的小孩总是叛逆的,漠视规则的,甚至是想挑战边界的,我理解,也尊重。但,耍花招总要有个头不是吗?”
说完,老爸就走了。
季风“操”了一声,朝老爸刚刚坐着的椅子上踹了一脚。
“叮——”
云贺的消息。
【云加贝】到家了吗?
【云加贝】吃饭了吗?
季风叹了口气,回来的时候忘记给云贺说了。
【季风】嗯,正在。
【云加贝】吃的什么?不会是什么大餐吧!
【季风】面。
【云加贝】成,够尊重传统。
【云加贝】那你慢慢吃吧,我陪老佛爷看电视呢。
【季风】去吧。
老爸看着手机屏幕,置顶是一连串的班级群。季风的小学班群,初中班群,高中班群,高中选完科后的班群,甚至还有二中家长联络群。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到底,怎么和儿砸闹成这样了。
小时候想关心没时间关心,长大了想关心又不知道该怎么关心。再也不会有家庭像他们一样陌生了。
关于季风的……性取向,呵,叛逆期罢了。老爸甚至有些困惑,季风想引起家长关心的方式有些幼稚。
季风洗了个热水澡,心情烦躁的时候洗个澡就会好很多,最起码身子不再那么沉重。
他一下子砸在床上,伸手摸过手机,云贺的消息还是一个小时之前了,这会儿快十一点了,老佛爷应该是休息了吧。
季风给云贺打了个电话。
“叮——”
“贺儿!你电话响了!”小妮姐披着她的猪睡衣,冒出来头看了眼茶几。
“来了!”云贺从厨房小跑出来。
“喂!”云贺喊。
季风哎呦了一声:“这么大声啊!忙什么呢?”
云贺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重新走回厨房:“炸丸子呢,奶奶刚刚说想吃,我就活了面,剁了陷,正在揉呢。”
季风本来晚上那半桶泡面就没吃饱,被他一说,心里面的馋虫又勾了起来:“想吃。”
云贺说:“给你留,等回来了使劲吃,不够了我再给你做。”
季风叹了口气。
云贺稍微放缓了语气:“怎么了?”
季风摇了摇头,意识到对面根本看不见自己动作的时候,轻笑了一声:“没事儿,刚洗完澡,有点累了。”
云贺放下手里面的丸子,走到一边儿,说:“那你要不然早点睡?下午坐了车挺累的吧。”
“还行,”季风说,“我想你了。”
云贺“嗯”了一声:“我也是。”
季风问:“有多想?”
云贺说:“比你想我少一点吧,毕竟是你先说的。”
季风笑了笑:“嗯,那我更想你一点。”
云贺重新回到案板边,捏起来丸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油锅里,顿时,油锅冒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云贺连连往后退了几步,踮着脚尖翻丸子:“我开始炸了。”
季风说:“小心点,别把油溅到身上。”
云贺说:“全副武装呢,放心吧……你先睡?”
季风说:“行,晚安,小厨子。”
云贺笑了一下,说:“晚安,大馋猫。”
放下手机,季风坐在餐桌边默默地喝着酒。对于老爸无所谓的态度,他是有些慌张的,高铁上,他不止一次的想过,组织过,要如何和老爸说这件事;但真的说出口了,对面的态度似乎让这场对话变得格外荒诞。
甚至,都不清楚这算不算是出柜了。
一切都是如此的模糊,给人们保留尽了脸面,可进,可退。
第二天,天一亮,季风就醒了。醒了,但不想动,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外面起了一层厚重浓郁的雾,窗面上去年的“万事顺意”的静电贴还没撕掉,红色已经不是大红色了,风吹日晒之后,是一层掉了墨的橘红。阳光似乎穿不透雾气,一片煞白,不见踪影。
“咚——咚——”卧室门被敲响。
季风“嗯”了一声。
老爸推门走进来,弯腰把快要掉在地毯上的被子朝上挪了挪,他自顾自地坐在床尾,转头看着季风。
季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怎么了?”
老爸说:“我今天休息,我们……聊聊?”
季风“呵”了一声:“大忙人还有休息的一天呢,真是罕见。”
老爸叹了口气:“季风,我们是家人,能不能不要这么针锋相对!”
季风掀开被子,下了床,站在窗户前抬手把窗户推开:“抱歉。”
对父母总是有一种忽近忽远的距离感,远了就开始想着他们之间发生的一点一滴,那些不好的回忆好像都释怀了一般;近了就发现对方和自己的根本矛盾永远都在那,解决不了,谁也不想妥协,谁也不愿意改变,带着刺地互相折腾。
老爸走出房间,关门的时候说:“中午一块出去吃个饭吧,还是你喜欢的那家火锅店。”
“好。”季风应声。
很烦。脑子里乱如麻,心里面焦躁不安,季风长叹一口气,坐在书桌跟前掏了本试题卷。
不知道干什么,就做题吧,消磨消磨时间。
中午,他们父子俩开车去了火锅店。
老爸定了个包间,倒是让季风很意外。因为老爸总是喜欢在大厅里吃饭,他说不喜欢包间里沉闷的氛围。
季风一直这样认为,直到遇见云贺他们才知道,哦,包间氛围原来可以不是闷重的啊。沉闷是因为他们一家三口都不知道说什么,老爸老妈还会聊聊医院的事儿,到季风这了问两句学习状况就结束了。
老爸坐下,把菜单递给季风:“一会儿……你林叔叔也过来。”
季风抬眼看着他,冷冷地说:“你并没有提前告诉我。”
老爸倒了杯荞麦茶:“我说了,你还会来吗?”
季风合上菜单本,撂在桌面上:“喊了个心理医生过来,是想治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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