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拿过季风的空杯子也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他的面前,热气翻涌,场面冷清。
季风感觉老爸拿了一把火把他脑子烧得浆糊,心里面积攒的怒气无从发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我哪里让您觉得我需要个心理医生呢?”
老爸坦然地说:“季风,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和更专业的人聊聊,而不是自己一个人钻牛角尖。我明白你有自己的压力,但我并不觉得你选择释放压力的方式是正确的……”
“是因为我是同性恋吗?”季风说,“你眼中的释放压力的方式就是我去找了个男朋友是吗?”
老爸说:“我有义务也有责任在你误入歧途的时候引领你回到正轨。现在很多小孩把同性恋当作风向标,觉得这是流行,要赶上趟。我知道你是暂时的……”
季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玻璃杯中的茶水都溢了出来:“你什么时候能听进去我说的话!我已经告诉你了,我是同性恋,我有喜欢的男生,并且,准备一直喜欢下去,我昨晚说的话你听进耳朵里一句了吗!”
老爸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抽了几张卫生纸压在刚刚洒了茶水的地方,他叹了口气,说:“季风,我不允许,也不接受。”
季风红着眼睛问:“如果,不,不是如果。我已经是了,我改变不了,你……你准备怎么办呢?”
老爸微笑了一下:“季风,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妈妈呢?”
季风一怔,他眨眼频次快了一些:“她还不知道吗?你没有告诉她。”
“那是你的事情,还是由你来说吧,”老爸说,“我想如果她知道的话,是不会出国的。当然,你现在可能已经在医院的科室里坐着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在这件事情上,我和你妈妈一定都是反对的。”
季风没有说话,垂眼看着不断冒泡的火锅。
老爸看了一眼手机,重新放进兜里:“你林叔叔来不了了,如你所愿,这顿饭只有我们。”
季风低着头双手捂脸:“您失望吗?”
老爸伸手把火锅的加热器关掉,说:“当然,我也很后悔。”
季风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我后悔让你一个人回去念书了,或许,有个人在你身边会好很多。”
季风说:“难道你们看着我,我就不是同性恋了吗?那恭喜了,同性恋终于找到了治疗方法。”
老爸看着季风,手指一下一下点在桌面上:“杨述经常去找你,那你应该听说了你之前学校发生的事情了吧。”
“你是想把我送去治疗学校吗?”季风问。
老爸摇了摇头:“不,季风,我想让你转学。”
季风苦笑了一下:“去哪里?”
老爸说:“县一高,回老家吧。”
季风问:“你刚开始怎么不让我去?”
老爸说:“心软了,差点酿成大错。”
季风说:“我不想转学。你这样做,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你不让我们见面,难道我就不喜欢他了吗,难道我就不是同性恋了吗?别做无用功了,我不会转学的。”
老爸叹了口气:“你回去吧,之后……找个时间把这个事情告诉妈妈。”
季风又是一愣,他万万没想到老爸会说出来你回去吧这种话,难道不应该继续针尖对麦芒地互相较真吗。
老爸起身拿过外套,穿好了衣服,走到门口,转过头说:“顺便,我今天是上午休息。”
季风看着老爸开门又关门,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这算什么?老爸竟然放弃了!
季风火速拿出手机,给云贺打过去电话。
“云贺!”季风喊。
云贺估计是刚睡醒,声音沙哑:“嗯?怎么了?”
季风看着飘着一层红油的火锅,定了定神:“我要回去了!明天,不,我下午就回去!”
云贺愣了几秒,随后声音扬了起来:“为什么!”
季风说:“他们都上班忙去了,我一个人,还不如回去呢。”
云贺语气有些严厉:“那你不和他们过年吗?你们很久没见了。”
季风声音小了点:“可只是坐在一块沉默地吃饭,有什么意义呢?”
“有的,”云贺揉了一把头发,“季风,你不要太……恋爱脑,那可是快半年没见的家人啊,难道你要为了我,想和我待在一块,连和他们一块吃饭的时间都不要了吗?”
俩人沉默着较劲,大概过了三四分钟,季风才开口:“我出柜了。”
云贺那边应该是撞到了什么的动静,他说:“季风!你能不能干什么之前和我商量一下!我让你出了吗!大过年的,谁心里都不痛快,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季风不说话,云贺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小妮姐递了创可贴给云贺,“刚起来就发火?”
云贺撕开创可贴,粘在脚指头出血的地方:“季风出柜了。”
“……”云妮坐在云贺旁边,“牛。”
云贺“操”了一声:“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谁会选这个时候出柜啊!”
云妮问:“那他家里面什么态度?”
云贺想了一下:“他听起来挺乐呵的,说要回来。”
云妮表情变了一下,不似之前的忧心忡忡:“这是同意了?”
“可能吧,”云贺说,“同意了也不能回去一晚上就回来了,这算什么事儿?他就老老实实在家里过年吧。”
云贺倒是没想到季风出柜得这么顺利,怎么不应该大骂一顿,他都做好了季风爸妈找上门的准备,结果竟然就这样出柜了。季风的办事风格真跟风似的捉摸不定!
“兄弟,你丫的真牛,”杨述靠在酒店大厅说,“大老远回来一趟,还回不了家里了。”
季风甩了甩手里的房卡,走到电梯间刷卡:“我也想回云贺那呢,云贺不让回。”
杨述“啧啧”了两声:“忒可怜了,两头都不沾。你这出柜出得简直了,也不做准备,不打草稿,就豁出去了。”
季风叹了口气,拎着行李箱走进房间里,外套一脱,就躺在床上:“情况紧急!我爸都要让我看心理医生了!还让我转学呢,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说‘你回去吧’,就完事了。”
杨述拆了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我要是能这么轻松就好了。话说,你爸这关真的就算过去了?不会还留了什么杀手锏吧。”
季风吸了口气:“不能吧。”
“也是,”杨述说,“怎么着你也是亲儿子,肯定不会不要你的。”
季风拿了个枕头垫在身后,说:“其实我感觉自己也挺欠儿的,就凭着爹妈怎么也不会不爱你不要你,就不管不顾不商量地拍板了。我不是没想过之后再说,但真的到了话赶话的时候,脑子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杨述说:“得了,甭想了。长痛不如短痛,你慢慢磨着他们,也挺那啥的。”
季风看了他一眼。
杨述耸了耸肩:“我是真没招了,要不然我也敢直接把人带他们跟前,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出柜这事儿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家家都要对症下药。”
季风叹了口气,出柜的压力真比学习大多了。
杨述又问:“那你们呢?你还是要回北京的吧,云贺呢,他跟你一块吗?”
季风摇了摇头:“他留在本地,我……”
“打住打住,”杨述说,“你要是说你跟他一块留那了,云贺能从十八楼跳下去。”
季风说:“异地很快就过去了,之后我要回他那,他乐不乐意,我都要回去。”
杨述点了点头:“家里面过去了,剩下的就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儿了,你俩就缠缠绵绵过一辈子吧!”
季风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拽了本习题册开始看,杨述一回头就“嘁”了一声:“您少学一会儿会死啊!”
季风抬起眼,半眯着眼睛看他:“嘿,我也好奇,你天天看不见钱多多的时候都干嘛呢?”
杨述拽了个枕头抱在怀里,仰着脸看向天花板:“吃饭,睡觉,想老婆。”
“……”季风默默把书拿高,半遮着脸,“六。”
杨述倒是较起真儿来:“真的,我一会儿没看着他消息我就心慌,他丫的,这次期末三门课都没及格!对了,你们呢?”
季风挑了挑眉,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把成绩单转发给他。
杨述低头刷着成绩单,然后“我操”了一声!
“钱多多竟然考了556!哎呦,我操,我真该学习了!”
季风问:“你呢?你什么样?”
杨述摆了摆手:“这次考试题目太变态了!”
季风说:“你每次都这样说。”
“不,”杨述反驳,“这次格外变态!我才考了五百四。”
季风伸手又摸了本背书小册子,扔给杨述:“学吧,没想到有一天我能比你高一百五十分,我也算进步了!”
杨述不情不愿地翻开小册子,大眼一扫,昏昏欲睡:“试卷难度不一样,行么!要是我考你们的卷子,我也能上六百!”
季风眯着眼睛看他。
杨述挑了一下眉毛,俩人一拍即合。
阳光明媚的大好时光就拿来互相写对方学校的期末卷子了。
一个是时隔一学期重做北京卷,一个是头一次做北京卷以外的卷子,卷子唰唰唰翻个不停,手里面的笔一刻也不歇着。太阳从落地窗跟前划过,月亮紧跟其后,默默地攀上枝头。
晚上十一点多,俩人才扔了笔摊在地毯上,脑细胞死了几万个。
杨述把前台打印的卷子和演草纸收拾收拾扔给季风,拿过手机看了一眼,一串的消息。
杨述直接把电话拨过去。
“多儿。”杨述腻歪地喊。
季风扫了他一眼,低下头给云贺发消息。
【季风】照片
【季风】今天和杨述在写卷子
【季风】还不理我呢?
【季风】高冷。
【云加贝】我要睡了呢,难么?
【季风】还行,还没对答案呢。
【云加贝】哦,理你了啊,甭冤枉我。
【季风】哼。
【云加贝】哼屁呢,对答案去吧。
【季风】你今天干嘛呢?
【云加贝】做家务,大扫除,还没弄完,明天还要继续整。
【季风】辛苦了,宝贝儿。
【云加贝】爱你宝贝儿,睡觉了,晚安。
【季风】晚安。
这边季风晚安都说了,杨述那还嘚吧嘚吧说个没完没了。季风拿着沙发上的抱枕扔在杨述脑袋上,杨述转过头看他,他指了指卷子,杨述那边才依依不舍地道别。
他没好气儿地走过来,抽过季风的卷子:“哎呦,自己跟对象闹别扭了,就看不得别人腻歪。”
季风微笑:“知道就好。”
“啧啧,你甭下手太狠啊,按照你们那改卷的松紧程度给我严格把控啊。”杨述说。
季风一边对照着答案给分点,一边改卷子。
杨述一直都是不爱上学的人,在班里面成绩全部依靠他老爸抽他的程度,抽得狠了成绩就嗖嗖嗖到了中间,不抽了他立马踩着倒数的边。别的学生是老师拿了根小皮鞭抽着,杨述是他爹拿着拖鞋抽着,总之,都一样,抽一步走半步。
季风把改好的卷子扔在他跟前:“还行,总分五百八左右吧,差不了多少。”
杨述叹了口气,把季风的卷子给他:“唉,我知道了,是人才在哪都是,你丫的!他丫的没退步就算了,还能又进步了!有没有天理啊。”
季风看着卷子上的数字,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他在那儿可比在北京学得拼命多了,进步,就待进步!
杨述站起来,从小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喝了两口:“对了,你参加竞赛吗?你这化学,不去参加竞赛可亏了啊,你刚做的那套卷子里面就有两道竞赛题。”
季风想了一下竞赛冗长且复杂的赛程,不禁摇了摇头:“算了。”
杨述“嘿”了一声:“你算个毛啊!能参加就参加啊,拿了金牌前五十就能进国家集训队了,保送清北了!”
季风说:“哪有那么简单,先省级预赛,再是国初,还要去冬令营参加国决,这都一年的时间了。要是考出来成绩了,确实不错,考不出来成绩,可就完蛋了。你指望我一手抓竞赛,一手抓高考啊,我他丫的文曲星转世啊!”
杨述恨铁不成钢,人哪有还没出发先否定自己的呢,他把卷子卷成一圈,敲着茶几,一本正经地说:“嘿!你试都没试,你怎么知道你拿不了金牌啊!我就觉得你行!你中途也能放弃的啊,如果……不行的话。反正,我就觉得你待去试试,没有竞赛的高中可是不完整的高中啊!”
季风眯着眼睛看他:“那你怎么不参加,完善完善你的高中?”
杨述“嘿嘿”一乐:“大神的竞争我可不去了。反正你都是要去清北的,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季风放松身体,靠在沙发腿上,挑着一边的眉毛,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去清北的?北京这么多学校。”
杨述给他竖了个中指:“你丫的,你就装吧你,你他丫的不就想跟你爹妈一样学医么!”
季风“操”了一声:“滚!”
杨述狗腿地坐在他身边,搂着他肩膀:“风儿!超过你爹妈!”
“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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