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野心勃勃的,贪得无厌的。比如,妄想征服时间。
时间哪轮得到人来掌控啊,还没琢磨清楚呢,日子就过去了。
二中校园里挂起来横幅,红底白字写着高考冲刺的经典语录,年年如此,年年重样儿,没点新意。但求高考也没新意啊,要是能全出经典题目就好了。
每个教室也挂上了励志语,云贺和季风拽着横幅挂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头。
沉着,冷静,不放弃。
高考倒计时早早地进入两位数,但碍于考试,只好推迟了办动员大会,也就是百日誓师大会。
高二也要参加。可能是去鼓掌的吧,暂不清楚。
云贺站在季风旁边看着高三苦逼生们,心情很复杂。这会儿谁说不害怕不担心高考,肯定是瞎几把胡扯。云贺和季风不断地鼓掌,说了点什么,其实不知道,没听清,学校的大喇叭坏掉了,呜呜啦啦地应该很激昂。
云贺转过头问:“一模难么?”
季风说:“还行,好像是明天出分。”
云贺说:“好变态,今天养肥,明天宰羊。”
季风笑了笑。
第二天一早,敲玻璃,上楼,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季风捏着小条子,看了一眼,没能突破七百啊。看来七百确实是个坎儿。
694。
老班儿表情不太好。
季风说:“怎么?”
老班儿说:“全市排名不错,前五。但你知道大排名么?”
季风挑了挑眉。
“六十二。”
季风“哦”了一声:“还有时间呢,再学学。”
老班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竞赛也报名了,七月第一周,参加省内预赛。”
季风说:“谢了。”
道阻且长,去他妈的。
季风终于能说一句春暖花开了!楼下花坛周围栽的树都发了芽,一切都是好的征兆。
迈入四月,日子变得更快了。
四月头一个好消息就是云贺突破了五百五!
这可是五百五啊!真不算少的了,遥想去年,云贺还挂在五百的坎儿上,现在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云贺兴奋地在教室里打了一套五步拳。
钱多多也跟着开心,他已经稳定在五百七的水平了;许言川呢,还在五百二表白坎儿呢;李一凡估计是感情受挫,于新没醒,所有功夫就拿来学习了,直接考进全班前十。
一圈人张罗着周末要聚餐,不为别的,就为了成绩。
这会儿距离他们高考还有一年多,哪怕目前成绩不满意,还有时间往上蹿;更何况是特别满意!
季风一直和高三苦逼生们竞争,一块联考,一块模拟;但他在高二的联考中,已经霸占全市第一很久了。一中不少学生总是来打听,你们那积分是什么情况啊,学生还要纠正,人家叫季风。
“老地方!”云贺喊了声,喊完,忙着把桌上散乱的卷子塞进包里。
李一凡也难得不去陪他男朋友,跟在云贺身边,一块下楼。刚走了几步,肩膀就被人按住,然后推开,季风压在云贺的肩膀,朝前快步走了几步。季风侧过头瞄了他一眼,继续搂着人说话。
李一凡默默竖了根中指。
许言川走到他旁边问:“最近怎么样?”
李一凡说:“吃得好,睡得香,您问哪方面?”
“……”许言川说,“我问他。”
“还是那样。”李一凡说。
许言川“哦”了一声,又说:“我明天去看看他?”
李一凡说:“嗯,那你早点来,我要回家收拾东西。”
许言川说:“行。”
到了饭店,今个竟然难得的又看见了富二代端盘子。
云贺打了声招呼:“续哥。”
查续指了指二楼包间:“上楼吧,楼上有空位。”
季风拎着云贺书包放在置物篮里,脱了冲锋衣挂在门口,坐在靠着墙边的位置上,把菜单递给云贺:“你看。”
云贺说:“让他们三个点吧,刚刚吃了根烤肠,这会儿看见这玩意儿有点腻。”
季风拆了瓶凉茶,放在他手里:“喝点。”
云贺靠在他身上,脑袋压在他肩膀上,蹭了两下。
“哎……”一帮人推门进来,就看见这出,皆是一愣。钱多多哎呦了一嗓子,问:“耽误你俩了没?”
云贺还靠在他身上,手指捏着餐巾盒,一下子扔过去砸在他们身上:“滚蛋!”
许言川拎了一塑料袋糖葫芦,每个人都发了一根。云贺撕开包装纸,啃了一口,嘶,真凉。
季风下巴朝菜单那儿抬了一下:“点菜。”
钱多多跟李一凡凑在一块,捏着笔在菜单上勾勾画画,刚好查续端着锅底走进来,把点好的菜单收走。
几个人又开始聊,还没聊几句,续哥又进来了。
从进门到现在,五分钟的时间,这人进来三回。头一回是端锅底,第二回是消费够二百,进来送饮料;第三回就是这次。查续什么也没拿,甚至身上的小围裙都拽了,像是来吃火锅的。
云贺手伸到后面,拽了张椅子放在自己身边,查续真的是来吃火锅的,他一屁股坐下,还顺手拆了一套餐具。
季风问:“怎么了?”
查续笑了笑,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一桌人都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
查续右手攥拳,放在嘴唇边轻咳了一声,慢慢地说:“那个……,嗯,你们,嗯,投资么?”
云贺伸手朝钱多多和李一凡那儿指了一下:“唯二的成年人。”
查续抓了把头发,垂头丧气地说:“这家店要转让,我准备盘下来,我现在只能拿六十万。”
云贺眉头微皱:“你……缺钱?”要是拆二代缺钱,这世界上还有有钱人么;更何况,查续家拆迁的不是房子,是一个厂。
查续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我准备再开一家分店。”
季风问:“叫什么?”
查续看了云贺一眼。
云贺飞速在脑海中思考,然后“操”了声:“你他妈的不会要叫‘发达’吧。”
查续咧着嘴露着大牙笑:“多好啊,我专门凑对儿的。”
“……”云贺说,“一家店都不知道能不能开明白,你这么着急开分店干嘛?”
查续嘟囔:“我只是准备,又没有真的开。我主要是盘了两个酒吧,手头一时拿不出来那么多钱。”
“酒吧?”许言川说,“这儿的酒吧有超过三年的么?亏本买卖,你喝晕了啊,去接这?”
查续说:“南边那条街,有个叫‘进来喝酒’的店儿,你们知道吗?”
何止知道。
查续继续说:“这次我可是专门找那店老板要了八字,找大师给我们合了盘,特别好,特别适合一块做生意,这回绝对不会卷钱跑了。所以我利索地入了二十万,对了,你们认识那个叫于,于,于什么来着?”
李一凡试探地开口:“于新?”
“哦,对,应该是这个名儿,还挺帅的。”查续说,“这人现在在哪呢?联系都联系不上。”
李一凡问:“你找他干嘛?”
查续说:“之前有人搭条线,我俩寻思一块拿三十万,算是入股吧,就这个酒吧,但这人联系不上,我就先拿了二十万,酒吧老板算是替他吃了十万。”
云贺说:“他……你这会儿是见不着了,有事儿。”
查续说:“什么事儿还能比赚钱更急啊,那会儿他比我还急,一直催我拿钱,但我一直等另一家店的本金回来呢,这不,我这边一回来,他人就找不着了。”
李一凡转了转插在酸梅汁里的吸管,说:“他住院呢,还没醒。”
查续“啊”了一声:“操。不好意思啊。”
李一凡摆摆手,继续捞肉去了,这事儿于新没告诉过他,算了,于新就是这样的人,觉得他是小屁孩,什么事儿都不爱讲。这会儿想讲,都讲不出来了。
云贺想了一会儿。主要是想手里面的钱,他手里还剩个七八万,是他准备上大学用的;老爸走了之后,家里面剩的钱和赔偿的钱大部分都留给奶奶,他这些钱还是季风一次性付清了两年的房租再加上七七八八挣的钱攒下来的。
赚钱这俩字就是刻在基因里的。虽然一直都没正儿八经地想过赚钱的法子,但要说心里面没赚钱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毕竟这钱扣除学费,生活费,就剩不了什么了。
云贺撞了一下查续:“我能拿五万,你盘这家店还差多少?”
查续伸出两根指头:“二十万。”
云贺当自己做了个梦,继续转过头吃饭。季风倒是开口了,他说:“我拿十万。”
云贺一愣:“你他丫的哪来的这么多的钱?”
季风说:“我爸的。我用他的钱赚钱,之后再还给他。”
云贺不赞成:“首先,未必赚钱,万一赔钱了呢;其次,你爸给你钱是为了让你安心生活,可不是随便投资的。”
季风坚定地说:“没随便,我拿十万。”
对面三个人插了句:“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倒不是云贺喜欢管季风,就是觉得这人是疯子。云贺投资,是因为他之后都在这儿,也能频繁来店里帮帮忙,他季风过一年就拍拍屁股走人了,何必插一脚呢。他要真的想投资,北京哪家店不比这赚得多。
这顿饭吃的五个人都心不在焉,只有钱多多吃得开心,吃着吃着,手机一响,钱多多也不高兴了。
吃完饭,云贺和季风就跟着查续回了他家。查续家在小区里,这小区就是当时安置拆迁户盖的,挺新的,后来好些人都搬走了,他还在这。估计是懒得搬,就像几年前人们问他为什么不上学,他说懒得上。
查续家里面倒是看不出来懒的痕迹,干净,特别干净,像是有洁癖似的。地板砖上一根头发都没,亮堂地能映出人的影子,尤其他家装修还是简约风,白地砖,大白墙,房间的门都是白色,灰色的沙发,一大一小的黑色茶几,小的一转就能钻大的下面,还有灰色的长毛地毯。
阳台不像自己家盖的小洋房,有单独的一块地。这的阳台就是一面大玻璃窗,有阳光,就叫阳台。更像是个大飘窗,飘窗上摆着假山,假山上面插着绿萝,绿萝底下遮着小鱼塘,鱼塘里面飘着三条小鱼尸体。
“啊!我的鱼又死了。”查续一进门就闻到鱼腥味,踹飞了鞋,奔着小鱼去了。
他喃喃道:“啊……又要生气了。”
云贺和季风换鞋的时候,对视了一眼。家里面的拖鞋还是成对的,哎呦,哎呦……
查续喊着他俩坐在沙发上,然后从旁边的柜子里抽了张纸出来,翻过面看见内容,又塞了进去,连续好几次,终于找着一张能写字的纸。他“啪”地一声按在玻璃茶几上:“来,咱们算算账。”
云贺弯腰看着他写字,那叫一个不忍直视。
查续边写边说:“按照现在每个月流水,扣除乱七八糟的,净利润每个月至少四万,这还是淡季,要是旺季,就翻倍。”不算少,毕竟这儿就这么一家经济实惠味道还好环境不错的大店。
“按照咱们的比例分,嗯,我出六十万,你云贺出五万,季风出十万,嗯,那我再出五万吧,凑个整。那咱们的比例就是,嘶——我手机呢。”查续开始摸浑身的兜,尤其今个还是条工装裤,他按着腿摸了一圈。
“你百分之八十一点二五,云贺六点二五,我拿十二点五。”季风说。
查续“操”了声:“妈的,学习好的,就是脑子转得快,对,按照你说的……操,老子手机呢,是不是在羽绒服里。”说完,查续就站起来,准备去门口找手机。
季风说:“按照四万,云贺每个月分两千五,我分五千。”
查续又走了下来:“唉,你们学习好的,就是算得快,对,就这样,怎么样?”
云贺觉得可行,一个月两千五,一年是三万,再算上年终分红,一年多就能把本金拿回来。出了五万,他手里的钱也够把高三踏实念完,甚至大一的一年的钱也够用。
季风“嗯”了一声,转过头看云贺。
云贺说:“行,你他丫的要是卷钱跑路了,老子找你一辈子。”
查续尖叫一声:“呀!我会跑么!我是这种人吗?”
季风点头。
“……”查续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啊,我要去敲板了。”
这饭店生意一直都挺好的,云贺倒是好奇,怎么就突然要转让了。云贺问:“老板怎么了?这么突然不干了。”
查续一边写字,一边说:“噢,就是赚够了,回家养老去了。”
真够简单的。
查续把白纸递给他俩:“觉得没问题,你俩签个字,盖个手印。”
季风说:“这么草率?”
查续说:“要是那俩成年人坐在这,可能会正规点。”
“哦,”季风在白纸上,签了自己的名,还是那么潇洒,“怎么盖手印。”
查续站起来,在屋里面转了一圈。
云贺挑眉:“你找根口红不就行了?”
查续说:“谁用啊,你等着,我去房间找找。”
云贺笑了一下:“甭了,我俩书包里有红笔,涂涂得了。”
说完,俩人就捏着红笔在食指涂色,“啪”地一按。
身份不一样了。以后去老地方吃饭,都是小股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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