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八点的时候,林珍拿了钥匙,招呼梁依果回家。
“今天这么早呀?”梁依果收拾完东西,站到店门外,笑着看林珍拉下卷帘门。
林珍听出她又在耍花腔了,头也不回:“我大闺女回来了,可不得早早关门陪她呀!”
大闺女挑了下眉,很满意这个回答。
她拎过林珍的包,斜斜垮在自己肩上,和中午时一样,自觉的坐上了那辆小电瓶车。
卷帘门持续发出“撕拉”“撕拉”的声响,终于在梁依果耐心耗尽的时候下到底了,林珍拍了拍手,借着路边昏黄的灯光辨认车钥匙。
梁依果看着她,建议道:“妈,店里的卷帘门太旧了,换新的吧。”
林珍并没有接受这个贴心的建议,她看了梁依果一眼,终于低头将车钥匙怼进了开关凹槽,嘀咕道:“换个卷帘门多费钱嘛,用的好好的干什么要换?”
看来装睡的人是叫不醒了。梁依果想到了这句网络流行词,笑着摇了摇头。
月色灯光下,母女两人乘风而行。
梁依果坐在小电瓶的后座,看着林珍的背影,慢慢将扬起的嘴角垂了下去。
她想:也该对老妈坦白了。
遮掩这种事,即便最初只是迫不得已,但随着时日的推久,也会变得越来越难说出口,最后不幸转成被动的一方。
何苦来哉,所以今晚是非得把她和沈暮知已经分手的事情告诉她老妈了!
梁依果做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准备。
到了南苑小区,林珍把车拖入车库,梁依果在楼道前等着。
因着要坦白,这一路她面上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也没怎么同林珍说话。林珍大概也发现了,楼道里灯光昏黄,只有这对晚归的母女,爬着楼梯一步步上去。
林珍苍哑的声音便陡然在狭小的楼道里响了起来。
“果果,你是不是瞒着妈妈什么事?”
瞒事的人面色僵了一下。
“这么明显吗?”
林珍回她:“明显啊,妈妈陪你这么多年,你一有想法,我就知道了。”
没等梁依果承认,林珍先猜测上了:“果果,你和暮知吵架了?”
在林珍的眼里,梁依果的不开心要是和沈暮知扯上关系,那多半是两人闹脾气了。
并且,还是梁依果先闹的。
这不能怪林珍这么想,因为在以前的很多次中,梁依果也和沈暮知闹过脾气,那些吵架在林珍的眼里,大多数是可以避免的。
说白了,林珍认为是自家女儿又无理取闹了。
梁依果对林珍的态度见怪不怪,她本也已经做好了这种觉悟,并且准备省去李景荷那个女人。
她刚欲开口,两人已经爬到三楼,感应灯应声而亮,林珍掏出钥匙开了门。
“看来是了,”林珍看了梁依果一眼,进去之后侧过身换鞋,给梁依果腾出进来的地方,“进来说哦,站在外面像什么话,妈妈又没怪你。”
站着宛如犯错的人心中想:如果你知道我和沈暮知分手了,大概就不是怪了。
那是要骂死她。
但她还是依言侧身进去,跟着换了鞋。
林珍“啪”的一声把客厅大灯打开了,梁依果弯着腰低头换鞋,觉得灯光刺眼。
她站起身的时候顺势把门关上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关门打狗”这个词,又有点想笑,嘴角不由自主勾了点弧度。
林珍见她表情,简直气不打一出来,颇有些恨铁不成刚的无奈。
她站在那里再一次逼问:“你们两个人是不是吵架啦?哎呦……”
梁依果肩上还挎着林珍的皮包,听到林珍这种语气,知道对面老妈已经把如何安慰她以及怎么教授情侣相处之道都想好了。
此情此景,她不能让对方长篇大论——都分手了,听个毛球线!
于是梁依果连忙双手交叉,比了一个“No”的动作,小声打断了林珍的言论:“妈,停!其实……我,咳,是我和沈暮知分手了。”
空气中寂静了几秒中。
接着又是几秒过去。
梁依果抬起眼,做错事一样偷偷看林珍的脸色,发现后者不发一言,只是瞪着眼瞧她。
梁依果只好再次说:“真的,妈,我没骗你。”
这一声让林珍回了神,梁依果看到她妈面上总算有点表情了,心里松了口气。
但对话还没有结束,因为她的母亲大人开始追问了。
“什么?为什么?!果果你又闹脾气了吗?分手……分手是你提的吗?”
林珍的话都有些语无轮次。
如果《十万个为什么》里有这种答案,那么她将会成为它的狂热粉丝。
梁依果捏了捏皮包的袋子,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妈,我没有闹脾气,我是正儿八经跟他提的分手。”
这次林珍没有说话,梁依果看着她,知道她妈是一时接受不了这个消息。
梁依果隐约竟能理解林珍的心情,她想:就好像养的好好的一只猪跑了吧!
“我和沈暮知虽然在R市,但之前我们不在同一个大学,他在最好的R大,而我只是在一所三流学校。”
虽然早已认清这是现实,可是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气闷。
梁依果叹了口气:“我以前不聪明,以为两个人都在一个地方上大学,总比过那些谈异地恋的,真是——大错特错!”
“在学校都有事要做,沈暮知又优秀,成日忙个没完,我们只有每个星期见一面。至于后来工作,我们之前的共同话题更少了,以前那些高中同学也渐渐不在群里说话,有的时候我就觉得……其实我和沈暮知是两路人。”
“两路人,没必要为了以前的过往,把自己像只蚂蚱一样,和他绑在一条绳上吧?”
最后一句是梁依果对林珍的反问,但虽说是反问,却像是一个期待得到对方认同的小孩子。
她一通长篇大论,林珍最终也没有让梁依果失望,只是垂着眉眼,轻声回道:“果果,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妈妈尊重你,但是也希望你能……选好。”
放弃这个人,放弃决心要定居的城市,放弃这几年的青春,都要想好是否,都要安排好以后的路。
梁依果看了一会儿林珍,也轻声回道:“谢谢妈妈!”
她知道林珍有多满意沈暮知,但是先前她已经把不开心的情绪表现在脸上了,所以林珍大概率不会真朝她生气。
她心中清楚:再怎么说,她在林珍心里也比沈暮知重要。
不过林珍还是不高兴的,并且短时间内,哄不好。
对此梁依果深有经验。
她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多问林珍的感受,找不痛快,于是跟着沉默下来。
好半晌后,林珍回缓过气来,转头看向梁依果。
“妈妈以前就跟你说过:你们两个人不合适。你不听,现在才对我说这句,你看你,白白耗了这么多年!”林珍话到最后带了点埋怨,“多不值当!”
梁依果做出忏悔模样,“是啊,多不值当。”
“你也不用顺着我话说,”林珍皱皱眉,要被她气笑了,“那这次是回来了?”
林珍问的是梁依果的工作,那时候沈暮知铁了心要在大城市里谋求前途,梁依果也铁了心支持他。一来是她年轻也有凌云壮志,二来这个十八线的小县城被她当成悲催童年的囚笼。
哪里想到仅仅过了一年,飞出去的鸟又一头撞回了囚笼里。
梁依果迟疑了下,点头道:“是啊,妈,但是我还没有找到工作。”
作为女儿,梁依果还是了解林珍的性格的——她的老妈有些无伤大雅的虚荣心。
以前林珍总爱和她玩得好的姐妹炫耀自己在大城市如何如何,现在她灰溜溜回来,对于林珍的心态肯定有一定程度上的冲击。
梁依果做好迎接林珍的满腹抱怨,心想这或许就是身为子女该承受的责任。
但林珍却怅然叹了一口气,“那也好,没找到就慢慢找嘛,不是着急的事,妈妈也打过电话让你回来的吧,你当时不听。”
是是是,梁依果心里想,老妈确实有好几次打电话给她,说身体有点不舒服。
当时她在大城市里拼搏,顾不上。
于是两三次电话打完,林珍发现梁依果只有苦口婆心劝她去医院的作用,慢慢地就把“你要是在家里这边工作该多好”这种话挂在嘴边了。
如今她自己不要劝,一个人灰溜溜回来,不知道林珍是满意多一点,还是想打死她多一点。
梁依果不细想下去,她回来这一天,感觉时间竟过得如此漫长。
她抬起眼,细细看着林珍,表情是一如惯往的平静。
“嗯,”她应道,承认林珍的话,再一次重复道,“妈,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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