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沈家的第三天，黎晚依然没有习惯这栋房子的安静。

那种安静和老街的安静不一样。老街的安静里夹着邻居的炒菜声、小孩的哭闹声、收音机里的戏曲声，是活泛的，带着人气的。沈家的安静却厚重而沉默，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去，什么也不吐出来。

黎晚每天在自己的房间里待着，看书，写字，把父亲的那张一寸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一看，再放回去。她很少出门，更少在房子里走动。每次推开房门，她都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别人巢穴的小兽，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苏婉清显然不这么想。

午饭过后，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黎晚门口，果盘里码着苹果和橙子，切得整整齐齐，边缘点缀着几颗洗得发亮的葡萄，摆盘用心得有些刻意。苏婉清把果盘递到黎晚手里，说：“送到沈砚房间去，他在家。”

黎晚愣了一下，手指碰到冰凉的瓷盘边缘，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妈，我不想去。”

“晚晚。”苏婉清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她不敢违抗的东西，“你们以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总要迈出这一步。”

黎晚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神情，藏得很深，却还是被她看见了。她忽然明白了，母亲在这栋房子里的处境，或许比她更艰难。苏婉清需要她乖巧，需要她懂事，需要她不惹任何麻烦，需要她用这种方式来证明，她们母女是值得被接纳的。

黎晚没有再说什么，接过果盘，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数到十二的时候，停在了沈砚的门前。

门是深褐色的，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

黎晚站了几秒钟。这几秒钟里，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念头，最后定格在母亲那双恳求的眼睛上。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

门突然打开了。

沈砚站在门后，穿着那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有戴，露出轮廓分明的脸。他的眉眼生得很好，眉骨高而挺，眼尾微微上挑，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太冷了，像两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头。他比黎晚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目光从上方斜斜地落下来，带着一种懒得掩饰的不耐烦。

黎晚把果盘往前递了递，说：“我妈让我送来的。”

声音是平稳的，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沈砚没有接。他低下头，看着那盘水果。苹果切成了薄片，橙子瓣去了白丝，葡萄洗得很干净，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

然后他伸出手。

黎晚以为他要接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

他没有接。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瓷盘的边缘，向外轻轻一推。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称得上随意，像一个漫不经心的人伸手拂去桌面上的一片落叶。但那力道是往外送的，带着一点精准的、不偏不倚的恶意。

果盘从黎晚的指尖滑落。

她听见瓷器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尖锐，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水果散落一地，苹果片贴在地毯上，橙子瓣滚到了墙角，葡萄被她的脚尖踩碎了一颗，渗出一小滩深紫色的汁液。那摊汁液迅速渗进地毯的绒毛里，留下一个黯淡的污渍。

黎晚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没有动。

“别碰我的东西。”

沈砚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冰说出来，冷冷地砸在地面上。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话。

黎晚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的表情平静极了，没有愤怒，没有得意，连厌恶都算不上，只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冷漠。那种冷漠来自骨子里，不需要任何情绪的支撑。

说完那句话，沈砚往后退了一步，抓住门把手，将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门缝里透出的那线灯光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最后完全消失。她面前只剩下一扇紧闭的深褐色木门，和门板上她自己的倒影。

黎晚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果一块一块捡进盘子里。苹果片上沾了地毯的绒毛，她用手指一根根拈掉。橙子瓣滚到了走廊尽头的墙角，她走过去蹲下身去够，指尖触到墙角堆积的那一层薄灰。葡萄碎了两颗，汁液沾在她手指上，黏腻腻的，擦不干净。

她把果盘端回厨房的时候，苏婉清正在水槽边洗菜。母亲转过身，看见盘子里沾着绒毛、边缘碎了一块瓷的水果，脸上的神情变了一变，又在下一秒恢复了平静。

“他不爱吃水果。”苏婉清说，声音里有一种努力维持的轻快，“下次我煮点银耳羹，你给送过去。”

黎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母亲在水槽边忙碌的背影。水流哗哗地响着，盖住了别的声音。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房间以后，黎晚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葡萄汁的印迹，在指腹上凝成一小片深紫色，洗了几遍都没有完全洗掉。

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又被风翻动了一回，沙沙的，像许多细碎的絮语。池塘里的睡莲一动未动，叶子平铺在水面上，像搁浅的绿色小船。

黎晚看着自己指尖的那片紫痕，忽然想起沈砚关门前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她看不懂，也不确定自己愿不愿意看懂。

她只知道自己在这栋房子里，连一扇门都敲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