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了崔雀儿醒来,一天前给锦初的内服方子改了三味药,陆彦钧托肃王当晚将方子和药材一起送了进来。
皇次孙的情况比之前稳定了些,能不能脱离危险期,就看这两日了。
但碘酒的提纯法子还不够好,外创的处理也还需改进,她已经日夜不停地做了四五天。
此时累得有些透支,她瘫在院里的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仰面靠了一会儿,又垂下头,肩膀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缓了许久,才撑着膝头重新站了起来。
今天又是取物资的日子。
远远的就看见晏骁在白线那边来回踱步。见到锦初走过来,他朝她用力地挥手:“你是沈家小姐吧?还是我该叫你白苏先生?你认得我吗?我们见过面的。”
“我们见过的,去年冬猎,赛马的时候,我是第二。”他索性蹲下跟锦初搭话。
“哎呀,人太多你可能记不得。那头一日的演武,你应当看了吧,我跟靖朔侯府的陆彦钧对阵的,我耍的长枪。”
体力濒临崩溃,锦初是真的不想理他。
“唉呀,去年的事太远了。我这一年也不在京城。那我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晏骁挠着脑袋,仿佛一只开屏的孔雀。
“我知道你是谁。”锦初出声打断道:“惠海侯家的晏骁世子。肃王交代过了。”
“你知道啊。那太好了。”晏骁搓了搓手:“那你呢,你叫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锦初皱起了眉头,依旧没停下手头的活儿。
“我知道你姓沈,他们叫你白苏先生,你叫沈白苏吧?沈白苏是好名字啊。”
“沈锦初。”锦初烦躁地回答:“锦绣的锦,初见的初。”
她大口喘着粗气,口中呼出的气顺着蒙脸的面巾在耳畔倾泻而出,仿佛风声一般,冲击着自己的耳膜。
晏骁觉察到她整个人在随着呼吸震颤,瞬间收了嬉皮笑脸,关切地问她:“你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你可不能自己先倒下啊。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锦初将背篓背起,径直走出去两三丈远。面巾下的憋闷已经让她难以呼吸了。她扯下面巾,朝着晏骁大喊:“谢谢你的关心,你快回去吧。”
在这个距离上,晏骁仍能一眼看清素色医褂下清丽秀美的脸庞。他竟觉得心头倏然发慌,不自觉地刻意移开目光来掩饰。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一回头却瞥见锦初整个人倒在地上没了动静。
他抬脚便冲,两步之后,脚下猛地一烫,像踩了炭火,慌忙缩了回来。低头一看 —— 地上仍书着 “止步” 二字。便只能站在原地大喊她的名字。
恍惚之间,锦初听见有人在喊她。头晕伴随着恶心挥之不去。她挣扎着睁开眼,眼前是横过来的红色圆柱。意识到自己倒下了,她缓慢地调整呼吸,直到头晕感过去了,才撑起身子。
回头看到晏骁还站在原地喊她。于是她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朝晏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晏骁回到缎库,陆彦钧和肃王已经等候多时了。晏骁走进来,将马鞭丢在桌上,自顾自地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肃王瞥了眼陆彦钧,才转头问晏骁:“怎么样啊?”
“不太好。”晏骁摇了摇头。
陆彦钧唰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肃王赶紧扯住他的胳膊,替他问道:“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这皇孙的事可出不得差错。”
“我看锦初小姐不太好。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她也中了疫症。”晏骁挠了挠头,“看着没力气,走了两步摔倒了,晕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陆彦钧一用劲,差点把面前的桌子带翻。肃王一手压着他。继续对晏骁说:“行了,你去吧。”
晏骁作礼,又瞥了一眼陆彦钧,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毛病。”
晏骁前脚刚跨出门,陆彦钧就立刻请示:“肃王殿下。”
“行了。”肃王依旧回绝:“你去也一样的,那条线你也过不去。我看大概是累着了。她像是在炼什么东西,你去个高处看一眼,那道青烟从她进去过后,就没断过。她自己是医家,心里有数。”
陆彦钧同样给肃王行了个礼,出门直接翻上了房顶。附近最高处是缎库的二层库房。确实如肃王所说,偏殿方位上有明显的一束青烟,悬停在碧空中。
陆彦钧就这样呆呆地望着那束青烟,不敢眨眼。仿佛一眨眼,烟会断,她便会不在了。
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最难熬的,就是这一无所知。
锦初慢慢走回了殿,将物资都放在院子里,全身喷洒自制的消毒水后,才进去皇孙寝殿。
“锦初姐姐,你回来啦。”皇次孙赵文钊躺在床榻上,听见声响,惊喜地喊她。
“你怎么样呀?我来看看。”锦初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额头,虽然无法精确测量体温,但是已经离退烧不远了。
“锦初姐姐,我觉得没那么热了。”赵文钊认真地描述自己的感受:“但身上还是疼,感觉有好多虫子在咬我,又疼又痒。”
“你没有趁我不在,偷偷抓疱吧。”锦初开始检查他的四肢:“来,一个个动动脚趾头。”
“没有,我可乖了。我们不是说好了,我忍住不挠,你就继续给我讲故事。”
锦初弯了弯眼睛,伸手弹了弹他的鼻尖。
“好啊,一会儿你喝完药。我就给你继续讲故事。”
锦初看着赵文钊,就仿佛在看幼时的崔澹容。崔澹容那时只有十三岁,也比赵文钊大不了多少。刚来的第一天,赵文钊蜷在床榻上,撕心裂肺地哭,房间里但凡没固定的东西,都被他摔了个遍。
他疼得面目狰狞,隔着衣物将锦初的胳膊硬生生挖开了两道伤口。高热,病毒性水疱,溃烂,骨骼痛。这些写在崔雨晴日录里的名词,都在这个少年身上重演着。
锦初给赵文钊加了不少镇静的药物,这样他能舒服一些,撑得久一些,能撑到身上所有的水疱都发出来,能保住他的腿。
闲下来的时候她也会想,崔澹容是怎么在地狱里滚过一轮,又忍着一副残缺的躯体,继续活下来的。
黎明时,锦初的炼化炉又炸了一个。爆炸导致瓦片四散,正好扎在自己身上。困意立时被痛感逼退。
她感到无力,很想扇自己,气得想哭。
怎么在这个节骨眼受外伤。眼下就是水疱的传染期。
恸哭无用,只能摁回去这股酸楚,撑起来先去收拾残局。
她捡着炸得乱七八糟的瓦片,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顿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愣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用指尖挑起一点儿瓦片里的液体,放在鼻尖嗅了又嗅,赶忙扑到烛火旁观察颜色。
成了!这是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自制的碘酒,真的成了——杀灭病毒,有希望了。
顾不上身上的炸伤,她将瓮里的干净碘酒先收集起来。趁着赵文钊熟睡,先用他手臂上的几个快要爆开的水疱做测试。
直到日近午时,赵文钊睡了一大觉起来。手臂上的三个水疱先瘪了下去。说头也不那么疼了。
数了数日子,他脱离生命危险了。
赤腹沙蠓的疫毒空气传染力小,主要通过接触、□□、叮咬来传染。锦初此时腿上和胳膊上都有大的开放性伤口。不敢过去。只能嘱咐他自己先躺好,她先拖着身体去报信。
白线附近,鼓声连贯响起。
肃王紧急喊了侍卫过去问话。
不到半盏茶功夫,皇孙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就传给了肃王。肃王大喜。
大喜过后,侍卫不敢怠慢,趴在地上磕磕巴巴地如实禀报:“回禀肃王殿下,白苏先生自己也受伤了,身上好多血。她说她需要她的器具,还有一些特制的针,三棱针,空,空心针?最快是去存仁堂金陵分号的库房取,有整套的。这些也要给皇孙用。”
“陆彦钧,去,快去轻症营,你把刚刚说的这些,一五一十转述给陆指挥使,让他赶紧去找东西。人命关天。”肃王三两脚,把他踢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陆彦钧就带着一个大木盒风尘仆仆地赶过来了。
肃王拱手站在门口等他:“皇孙转危为安了。但沈小姐好像伤着了,你去看看吧。”
陆彦钧点头回礼,拔腿就要走,立即被肃王一把薅回来:“记住本王的话,别乱了阵脚。她已经拿下第一步了。你,怎么去的,给我怎么回来。回来直接去王府,有要事。”
陆彦钧再次躬身示谢,才心急如焚地往东宫偏殿赶。
先传来的是一阵马蹄声,锦初本来瘫坐在地上,背倚花坛。听见声响探头看去,最前头是骑着黑风驹的陆彦钧。想着现在的模样看着着实惨,她才慌忙地爬起来。
陆彦钧上来就一脚踹开站在白线这一头的侍卫:“人是死的吗?不知道给拿个蒲团?”
锦初手抬到半空中,奈何距离太远,他动作太快,也拦不住。
“所有人,转过身去,前进三十五步。”陆彦钧一路急奔过来的,还在大口喘着粗气。
等所有人远离,他将带来的木匣子,放在了白线前头的竹篓里。但没有后退。
锦初不敢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笑着朝他喊:“你回去吧,我没事。”
“怎么没事。”陆彦钧一下子红了眼眶。看着她腿上和胳膊上都有伤,外衣被血迹和炸开的瓮泥碎糊得乱七八糟。受了伤,急着来报信,也没梳洗。看起来憔悴又邋遢:“你过来一点,我看看。”
锦初不动,两个人就这么僵着。想着偏殿里的碘酒还在蒸馏,皇孙这会儿也是醒着的。她只能先服软。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往前走。
看着她一瘸一拐的样子。陆彦钧已经忍不住要往前冲了。
“你不要过来。”锦初朝他大喊。
陆彦钧先停下脚步,柔声跟她确认:“这里没有人,你不要动了。我走过来,我替你走几步,你喊我停下,我就停下好吗?你受着伤,不要往前走了。”
锦初没有反驳,他便拿上木匣子,朝她走过去。
二人距离一丈时,锦初喊了停。
锦初站起来,往前走一步,他才往后退一步。
直到锦初拿到了木匣子,拉开一条缝隙,确认里头的东西都是她要的。他才开口说话:“怎么伤成这样了。疼不疼?”
“瓦瓮炸了。”面对陆彦钧,不知怎的,多日苦熬的委屈一下子涌上来,眼酸难耐。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自己会哭出来。
她的声音嘶哑,明显在尽力压制情绪。陆彦钧仰头压了压眼泪:“你照顾好自己行吗?等你这边办完了,我就来接你。”
“我这里,你不要常来。毒疱已经全发起来了,接下来十多天是传染期。”锦初嘱咐他。
“你跟我说,要我惜命。那你自己呢?”陆彦钧努力控制着情绪,将声音压得不见波澜:“你也要惜命,好吗?我等着你回来。”
酸胀已经挤满了锦初的眼眶,她捏紧手里的木匣,意识到再不走,她一定会哭出来。陆彦钧就走不了了。
于是她把头压得更低些,沉默着转了身。
陆彦钧在身后看着她一瘸一拐,风将她的长发撩起,单薄的背影慢慢地消失在转角。
他才敢松了力,任凭泪意爬满眼球。
肃王府内,众人已等候陆彦钧多时。他进来时双眼通红,瞥见坐在一角的崔柏仁,眼里又泛起欣喜。
“子先,没事就好。”陆彦钧拍了拍他的胳膊。
“须得多谢肃王。皇次孙脱离性命之忧,肃王便请了个口谕,解了我的禁足。”崔柏仁眼中也净是疲惫。从太子事起,他被锁在府里这些时日,想来是难熬的。
“叙旧你们后头有时间,我先说正事。”肃王招呼他们都先坐下:“本王长话短说。太子之事,或涉党争,或涉敌国,还涉及临洮十四年前的旧事。父皇说我既然挑了这赤腹沙蠓之事,要管就得管到底。现下还有几日才复朝,是喊你们来商量,先抢个先机。陆彦钧,你先说。”
“我?”陆彦钧脱口而出。
“你装什么傻。”肃王抄起手边的狼毫笔就朝他头上扔去:“人你都送到东宫里头了。”
“证据不在我手里。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彦钧波澜不惊:“锦初都带进东宫了,她比我清楚。肃王等她安全回来,亲自问她便好。”
“好你个陆彦钧!你威胁本王。”说着肃王又要上手。周勉还愣在原地,方知有和崔柏仁合力将肃王拦下了。
“元敬兄说笑的。”方知有安慰道:“沈小姐手里有些旧档不假。但与太子案的关联主要还是在虫源上,实与临洮一事关联更大,指向的或是涉敌。但太子这头,还是得从东宫内查起的,下毒之人是谁,至今还未查明。”
“正是。”周勉寻着机会插话,立即补充道,“前些日子刑部、大理寺、稽查司、宗人府,纷纷来过户部及吏部,查入过东宫的各大臣、近侍、属官等人的财产名录与人际关系。主要就在淳王、恒王之间打转。仿佛认定了就是党争一般。”
“这正是本王担心的事情,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些人后头的关系,周勉你去理清楚。”肃王若有所思,“直接略过下毒之人,反而先扣住了供毒之人,本就十分奇怪。如今看来,这毒扣得子虚乌有。”
“崔家像是背后之人故意要丢进去的,反而漏了马脚。”陆彦钧直截了当:“所以,下官已经将那辨毒的侍医先扣下,关在京勋卫府衙的地牢里了。”
“你倒是手快。”肃王敲打道。
“那日肃王说得空了要好好查查。我怕人跑了,便先去扣了。”陆彦钧含笑回道。
“还有别的吗?你们谁手头还有些消息?”
“都察院这边,可能有些问题。太子案的手段,不似惯常。”方知有谨慎地提到。
“子先,内阁那边,你得去看看,各类复核勘验是否有眉目。还有崔澹容那边,他在何事上,得罪了什么大人物,你亲自去问。”肃王安排道。
几人议定,便各自领命去了。
从肃王府出来,崔柏仁追上了陆彦钧,从他这处补齐了整桩事的经过。
“思衡小弟现在在我府上养伤。崔宅那边暂时还扣着,你若是得空,来我府上看他吧。”陆彦钧最后补了一句,以免崔柏仁担忧。
崔柏仁感激不尽,给陆彦钧作揖回了礼,就赶着去了刑部大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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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转危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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