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再赴死局

刑部大牢阴湿冷寒,处处弥漫着恶臭。

崔澹容受了刑,又走动不得,歪在牢房一角。崔柏仁进去,替他铺上干净的褥子,扶他挪过去。

“家里可还好?”崔澹容的声音比惯常低沉了些。

“长辈们都还好,一直都在祖宅里。”崔柏仁给崔澹容喂了一颗家传秘药,保他命脉:“大兄,我长话短说。我已经打点好了,刑部这边不会难为你,你且安心再待几天。有人诬告你供赤蠓蛇涎毒毒害太子之事,不日应当能解了。我今日来……”

“怎么解的?”崔澹容摁住他的肩膀问道。

崔柏仁只得实话实说:“锦初与雀儿一起发现了太子症状与你的秘毒对不上。顺着沙蠓,去找祖父翻了临洮旧事,知晓了赤腹沙蠓疫的事情。雀儿受了家法,拿到了大伯和姑姑的密卷。初儿为了证明你是无辜的,拿着解法,去见了圣上,现下在东宫,救中了赤腹沙蠓疫病的皇次孙。”

“什么!”崔澹容顿觉全身血脉喷张,“锦初一个人去解赤腹沙蠓疫病了?你们怎么能由着她冒险。”

“大兄,全家都被看押了。锦初自己从沈家逃出来,四处奔走替你证清白。”崔柏仁解释道,“太子之事,不问下毒之人,只追查你这供毒之人。生生给你扣了个斩监候,甚至恨不得夷我崔家三族。你这是惹了哪路神仙啊?”

“柏仁,我要想办法出去。锦初她一个人应付不来的。”崔澹容慌了。

“大兄,你现在暂时出不去。但是锦初已经保住了皇孙的性命,你的嫌疑已经洗了一大半了。”崔柏仁耐心解释。

崔澹容飞快地盘算,猛地抓住崔柏仁的胳膊说:“柏仁,比起这个,更有要事。你可知现在东宫有多少人得了疫病,若是以太子出事前后推算,如今这京城怕是要起大疫了。”

“我没有准确数目。锦初五六日前进的东宫,划分营区,将东宫众人尽数看管了。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崔澹容斩钉截铁:“能快速致死的赤腹沙蠓是母王虫。它一旦开始袭人便不会停,若不及时捕获,就持续啃咬活人,直至死亡为止。”

他放开崔柏仁,又习惯性地搓起衣袖:“还有——母王虫被饲时,须蚕食同类。京城若出现母王虫,这附近便必有毒虫窝。”

“什么!?”崔柏仁惊得瞪大双眼:“我得将这事速速上报内阁合议。京城若是起疫,定是祸国之灾。”

崔柏仁立即出了刑部大牢,直奔内阁首辅施慎青府上。

又过了一个时辰,那个一瘸一拐的狱卒推着小车来送饭。路过崔澹容的牢门时,崔澹容将石子弹到铁栅栏上,引起他的注意。

他回过头,斜着眼看向崔澹容。

崔澹容略微歪了歪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眸,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毒女拂霄现身。那几个蠢货,都该弃了。”

尚未复朝,施阁老见崔柏仁星夜而来,便免礼叙话。他听罢崔柏仁之言,颇为震惊:“还有三日才复朝,你我分头行事:我明日去肃王府核对各分治营;你崔氏一族最知这沙蠓之疫,这三日内摸清京城疫况,陈书出来。若紧急,查明当日我即去面圣。”

崔柏仁领命,先往肃王府报信,复至陆府说明,一直忙至天明。陆彦钧便留他在府上歇了两个时辰,再同入东宫询问锦初——她是当世唯一在治此疫的人。

崔柏仁预想过她的模样,可看她一瘸一拐地走来,还是红了眼。陆彦钧早备下蒲团披风。锦初腿上有伤,只能侧身坐着,听二人复述崔澹容所言。

“大哥对这毒虫的了解比我深。”锦初坦言:“我没法帮你们找虫窝,你们得寻个由头把他弄出来。”她揉了揉腿,长日的疲劳让她有些发怔:“所有疫症都有第一个病人。太子大概是第一个。可疏俞先生传信给我提过,太子一位选侍暴毙,不知缘由——她或许才是第一个。”

“第一个?”二人都有些震惊。

“是。这疫有七到十二日的无症状之期,人已带疫却看不出,一发起来便极重。我认定皇次孙得的是此疫,便是按太子离世的时日倒算的。”

“此前东宫扣人,只扣了太子暴毙前两日的来往人等。”陆彦钧当即反应过来。

“后头我按东宫出入的行踪,去探他们到过何处、见过何人。”崔柏仁心中也有了盘算。

“二哥,我写了消杀隔绝的法子,你们千万别硬闯。”见他起身,锦初也急着起来,腿上使不出劲,险些又摔倒。

崔柏仁背对着锦初,悄悄按了按眼角,温和地安慰道:“放心吧,二哥有分寸。你要照顾好自己。”

陆彦钧轻拍崔柏仁的肩膀,朝锦初点头示意。锦初才恋恋不舍地转身回偏殿。

待她走远,崔柏仁感慨地回头眺望:“元敬,这一遭,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自家亲族身陷囹圄,大疫当前,九代医家的崔氏,却只有我一个,什么医术都不会。”

“此言差矣。”陆彦钧安慰道,“术业有专攻罢了。你崔家众兄弟姐妹这般相互扶持,定是能战胜万难的。”

他话锋一转:“我而今最担忧的,是这京城的疫。若真如锦初所说,它能附在活人身上近十日而毫无征兆,东宫每日进出,恐怕已染了半个京城。”

陆彦钧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八月二十九日,开朝前夜,施阁老与肃王密奏御书房三事:一,赤腹沙蠓之疫已溢出东宫;二,太子暴薨有疑,有故意引去党争之嫌;三,十四年前临洮大疫或与此有关联。

九月一日,圣上两旨同发:内阁领抗疫诸事,京勋卫与五军都督府协同;肃王主理秘查太子薨逝案与临洮旧案。用人问事均可临机专断。

同日,城南新讯随飞鸽而至:急令虫疫相关人等尽数离京北上。

九月二日,陆彦钧与晏骁分领全城警戒,于城北、城西扩建治疫营。

九月十日晨露未晞,锦初趴在赵文钊边上,用高温处理过的棉球替他上药。赵文钊受用她轻柔的动作,迷糊着翻了个身又睡。锦初细查他周身水疱,基本都结痂了——按崔雨晴所写,便是已无传染性。

东宫信鼓再传好消息:皇孙渡险,崔氏治疫之法成了。圣上大悦。

但与此同时,自城南有一队报信兵持红旗急奔。卫兵随着敲响的劲鼓面禀施阁老,城南义庄发现数十具溃烂死尸,附近水源被染,平民重症已起。

京勋卫众人被疫民撕咬围困,不得出。

京城大疫已至,临洮的旧鬼,回来了。

如今赵文钊很黏锦初,她抱着他坐在偏殿外的花园里,给他讲最后的故事。

直到孟疏俞领走了赵文钊,她才背起行囊,走出东宫。

远远看见有一辆马车等着,前头站了两个身影。远看像是夏如和陆彦钧。

走近了才发现,是夏如与陆十一。

夏如激动地冲上去将她抱住:“小姐,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锦初回抱她:“怎么会。我只是怕带着你更危险。”

陆十一小步快跑过来,拧着眉头,满脸担忧:“小姐,你可安康,一切可都还好?”

锦初一边拍着夏如的背,一边点头。

她四处张望了片刻,真的只有二人,眼底不禁涌起失落,只得上了马车。

直至暝色四合,陆彦钧匆匆赶回指挥使府。

白日里在城南被疫民围攻,幸得晏骁那小子冲出来将疫民打散,京勋卫才趁乱突围。

“锦初!”人还未进来,陆昭华远远地就听见了他的呼喊声。

屋里只有独酌的陆昭华。

陆昭华白了他一眼:“别喊了。你那小娇娘没回来。十一报信说,人家直接回哥哥家了。”

陆彦钧的失落浮上眉梢。他将刀换到左手,抢了陆昭华的一杯酒,一饮而下。

“我这几日不回来,府里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便出府,朝城西大营去了。

城西大营里灯火通明。施阁老亲自在此坐镇:“如此看,城南的疫病为最重之地,当即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城南围圆封锁,清户隔离,再就地救治。”

陆彦钧回营复命时,施阁老正在与崔柏仁一同研判各营状况。

“陆大人来的正好。”施阁老健步上前,“肃王已奏请圣上,崔家之疑已清。现下是防疫关键时刻。烦请陆大人走一趟刑部大牢,将崔澹容请来此处,商议查找虫坑之事。”

陆彦钧领命,还没来得及与崔柏仁说上话,便即刻出营去办。

原来,锦初刚出东宫大门,就遇上了崔柏仁。

见到锦初,他竟扑通跪了下来。锦初慌忙去扶:“二哥哥,你这是何意啊。”

崔柏仁半生坦荡,少有这般进退无措之时。他的心在苍生大义与个人私虑的天平上反复称量。他一遍遍地叩问本心,又一遍遍强行宽慰自己。

“初儿,我与施阁老百般推演,城南疫灾肆虐,实在缺一位能掌危重病情的人。”崔柏仁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二哥想求你去城南重症营。二哥知道,没有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会把自己的妹妹往那疫窟里推。可二哥没办法,没办法袖手旁观万民苦。”

锦初知道他的难堪。若是要崔柏仁他自己的命,即便身陨此处,他万死不辞。但此刻,他的犹豫,他的苦痛,是他要赌上的,是自家妹妹的安危。

疫区的凶险,远不止疫本身,崔家已经在上一代,尝过这般滋味。

她也随他一起跪下,轻轻抱住他:“二哥,我能从东宫出来,就能从城南活着出来。为生民立命,二哥志在高远。初儿很高兴,能有机会,助你一臂之力。”

崔柏仁声音卡在喉咙里,只把她抱得更紧,而后将她带到城西大营。

施阁老初见锦初,眼前一亮:容貌绝代,举止端方,眉眼间却不见娇柔,倒是闺阁罕有的风骨。

“白苏先生,请坐。”施阁老敬意满满地做了请的姿势。

“阁老抬爱了。臣女借着下午的空档,理了些头绪。若阁老恩允,臣女有些许计策可供以详考。”

“愿闻其详。”

“城南为危重症,防治之法需在我前序所做之上改良。其一,与无疫区清隔五丈,断绝人兽鸟禽来往。其二,重症区水源污染极重,臣女已做一份净水方,就地滤净煮沸后可用作生活用水,饮水则需外围每日配送封桶净水。其三,此疫染过者不复染——臣女请征召城西、城北两营康复病人前来支援,只求自愿,不可胁迫。”锦初配合讲解,将一封封文书递到施阁老手上。

施阁老频频点头:“二八少女,却胆识过人,心怀天下。”

二人相谈半个时辰,定下城南疫区的规划。

与此同时,陆彦钧带着京勋卫众人到了刑部大牢。他甚至贴心地为崔澹容带来了换洗衣服和他那把黄花梨轮舆。

崔澹容还是一副淡然无忧的模样。

“崔某自知,此番能出去,定有陆大人的助益。日后陆大人若有需崔某报恩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崔某,不喜欠人情。”

“卢先生言重了。我没有想帮你。”陆彦钧微笑着回答,“我只是帮锦初。她愿意做什么,我便帮她做什么。”

“既如此,我便给陆大人许个更大的,连同我家锦初欠的恩情,一并还了。”崔澹容丝毫不让。

陆彦钧将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显得更加高大挺拔。他略微歪了歪嘴角,冷峻的眼神带着寒光:“如此更不必了。我与锦初的事,卢先生怕是沾不上边。”

崔澹容垂头低笑了一下,抬起右手,握紧牢门上的铁质横栅,大臂微颤地将自己从床板上拉起来。

他第一次平视陆彦钧,眼里没有一丝退让,还是那惯常沉稳的语气:“我这一辈子,除去离别和病痛,就是无休无止的怜悯。这些年,我和锦初相依为命。她于我,也不是陆大人能置喙的。就算去了地狱,我都会从地狱爬回来,爬到她身边为止。”

“卢先生你怎么认为,陆某不在意。”陆彦钧面不改色,转身往外走。

“锦初已经答应嫁给我了。”崔澹容声音轻快,“想必陆大人还不知道吧。”

陆彦钧的背影明显怔了。但他很快平复,转身回来,与崔澹容四目相对。

“卢先生,我不在意锦初是在何种场景下,给了你这种错觉。我见过锦初在至信至爱之人面前的模样,你我都还差些火候。先生此刻就将这等筹码放出来,陆某只能觉得,自己胜算颇大。”

话毕,陆彦钧还了他一个温笑,先行离去。

回到城西大营,陆彦钧先去点检人头。走过黑风驹时,马仰头长啸,露出方才被马头遮住的对面景色。他仿佛瞥见锦初戴着兜帽的侧脸。甩了甩头再看,只余空荡荡一片。他只得自嘲:真是思念太过了。

走进主帐,施阁老正与崔澹容分析藏匿虫坑之处。

接着回来的是晏骁。见众人在议事,他便自己找了张桌子坐着,大口啃着桌上的果子。

施阁老得了消息,即刻进宫面圣,帐里只余三人沉默对望。

晏骁已啃到第三个果子,看面前两人各自歪着不说话,有些疑惑:“陆大人,这位是?”

“存仁堂东家崔澹容先生。”陆彦钧轻飘飘一句带过。

“哦!”晏骁一下子来了兴致:“你是锦初小姐要救的那个大哥对吧。”

“贵人识得我家锦初。不知贵人是……”崔澹容笑着应承道。

“五军都督府、左军府惠海侯世子晏骁,”晏骁言语轻快,“与京勋卫一起,来援京城疫控的。崔先生,幸会。”

晏骁刚打开话匣,就见到崔柏仁撩开帘子,失魂落魄地走进来。

“子先你去哪儿了,怎么这般疲惫。”陆彦钧见他状态不对,上前去扶。

崔柏仁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径直朝崔澹容走过去。

崔柏仁扑通一声跪在崔澹容面前:“大兄,我把锦初,许去城南重症营了。”

“什么!”崔澹容面色惊骇,一把薅住崔柏仁的衣襟。

陆彦钧同样惊得心痛,他两步跨到崔柏仁身侧:“子先,你说清楚。”

“城南翻出来的重症,数千至万了。太医院无一人能应。再不管,这半个京城就要完了。”崔柏仁恸哭道:“我只能,只能把初儿送进去了。我亲手,亲手把我的妹子,又推回了那虫堆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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